“微臣不知舅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該死該死!”
朱元璋夾了一筷子鹿脯塞進嘴裡,嚼得咯吱作響,斜眼看著他:“起來吧,在自個兒的地盤上裝什麼孝子賢孫。咱今兒個要是不過來,還不知道你小子在這秦淮河邊造了一座金鑾殿。”
李景隆麻溜地爬起來,抓起酒壺給朱元璋斟滿,滿臉堆笑:“舅爺這話可折煞臣了。臣弄這營生哪能入的了您老人家的法眼。”
“嘴皮子比抹了香油還滑。”朱元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是不錯,菜也合口。不過你方才在外頭咋咋呼呼安排些什麼?咱在樓梯口都聽見動靜了。”
話音剛落,大廳底下的鑼鼓聲突然一收。
數十盞燭火相繼熄滅,唯獨二層高臺正上方留了四盞聚攏的燈火,光芒直直打在臺中央。
一名女子素衣白裙,懷抱琵琶,端坐於矮凳之上。四周垂下的青紗被微風吹動,襯得人影如夢如幻。
玉指在琴絃上一撥,清脆悠遠的曲調在大廳內盪開,與尋常教坊司那種靡靡之音截然不同,反倒透著一股抓心撓肝的哀怨與蒼涼。
柳如夢啟唇,清冷柔腸的嗓音順著木樓盤旋而上:
“花開又花謝,花漫天。
是你忽隱又忽現……”
包間裡,原本正低頭吃菜的朱元璋停下了筷子。
李景隆站在朱元璋身後,眼皮微垂,嘴角扯了扯。
如今把這曲子原汁原味搬到大明的開國皇帝面前,屬實有點地獄笑話的味道。
樓下的歌聲愈發悽楚動人,高潮驟起:
“我輕嘆浮生,嘆紅顏。
來來去去多少年。
半生的遺憾,誰來寫。
唯有過客留人間……”
樓下的大廳裡足足安靜了三息,隨後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與銅錢銀角子砸在銅盆裡的叮噹脆響。
包間內,朱元璋的臉色卻黑得像鍋底。
老朱放下筷子,眼角肌肉狂跳,扭過頭死死盯著李景隆:“九江,這就是你給咱備的好戲?”
李景隆作出一臉惶恐的模樣:“舅姥爺,不好聽麼?這曲子如今在金陵城傳唱極廣,那些文人士子聽了,沒有不抹眼淚的……”
“抹個屁的眼淚!”
朱元璋重重一拍桌案,震得酒盞歪倒,酒液潑在紅木桌面上。
“哀哀慼戚,跟死了親爹一樣!什麼紅顏過客,什麼半生遺憾,一股子前宋亡國之音的酸腐臭氣!”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琉璃窗前,指著底下的高臺破口大罵:“咱大明建國才多少年?正是龍精虎猛、開疆拓土的時候!這幫吃飽了撐的酸秀才,整天在這兒無病呻吟!聽這種調調,骨頭全給唱軟了!”
李景隆連連點頭哈腰:“是是是,舅爺訓斥得極是,是臣格局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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