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西暖閣裡,銅獸爐裡的炭火燒得通紅。
朱元璋手裡的洪武通寶在紫檀木桌案上轉了個圈,啪的一聲落定。他沒有再提考題的事,反而把身子往寬大的交椅後背靠了靠,大眼落在李景隆身上。
“九江,滾過來坐。”朱元璋指了指御案前的那張楠木圓凳。
李景隆心裡直犯嘀咕,面上堆著笑,半邊屁股挨著凳子沿坐下。
朱元璋抬了抬下巴:“恁在那個夢裡待了三十年。除去那些花裡胡哨的機關造物,那地方的世道,究竟是甚模樣?那裡的皇帝,又是如何治天下的?”
朱標也放下了手裡的硃筆,側過身來,目光專注。
李景隆抓了抓後頸,組織著措辭:“舅爺,那地方沒皇帝。”
朱元璋眉頭擰成一個疙瘩,臉色黑了半分:“沒皇帝?群龍無首,那還不亂成一鍋粥?”
“沒亂,反倒規整得很。”李景隆聳了聳肩膀,“那地方立的是公器,講的是法度。天下百姓,凡十四萬萬人,人人有籍可查,官府按戶造冊,精確到生辰八字。”
朱元璋吸了一口氣,淮西口音都帶了出來:“十四萬萬?恁莫不是在夢裡數胡話!漢唐極盛之時,戶口不過五六千萬。咱大明如今滿打滿算,丁口也不過六千萬上下。十四萬萬張嘴,吃甚麼?地裡刨出來的食,能養活這許人?”
“不僅養活了,還吃得好。”李景隆直視著朱元璋的眼睛,“大白米飯隨便吃,白麵饅頭管飽。地裡的稻麥用了神仙種,一畝地能收一千多斤。尋常百姓家裡,雞鴨魚肉頓頓能見著葷腥。路邊挑大糞的漢子,收工回家也能就著豬頭肉喝二兩燒刀子。”
朱標聽得入了神,忍不住插話道:“頓頓有肉?若真如此,哪怕漢唐文景之治、開元盛世,亦不及萬一。那境內的流民乞兒又當如何?”
“路無凍死骨,溝無餓殍肉。”李景隆斬截地吐出幾個字。
朱元璋搭在膝頭的大手猛地抓緊了常服布料。
他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皇帝。至正四年的大旱蝗災,濠州城外餓殍遍野,爹孃兄長活活餓死,他連買口薄皮棺材的銀錢都沒有。朱元璋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貪官汙吏,最念想的就是讓全天下的莊稼漢都能吃上一口飽飯。
“真能不餓死人?”朱元璋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子少見的顫音。
“真不餓死人。”李景隆點頭,“不但不餓死,百姓頭上無苛捐雜稅,不收糧稅,反倒給種地的農人發補貼銀子。”
朱元璋愣住了。
朱標更是滿面不可思議:“不收賦稅,朝廷靠何物支應百官俸祿?靠何物養活邊關將士?”
“靠商稅,靠關稅,靠那四通八達的工坊。”李景隆攤開手,“人家一艘大海船拉走的貨物,換回來的金銀能堆滿半座紫禁城。工坊裡日夜趕工,造出來的物什賣到極西之地的蠻夷小邦,賺的是全天下的銀子。”
朱元璋胸膛起伏,手掌在桌面上緩緩搓動。
這套邏輯,隱隱契合了此前李景隆拉他入夥石炭買賣、甚至盤算東瀛銀礦時的做派。
朱元璋忽然盯住李景隆,目光兇狠:“那這天下的兵呢?百姓這般富庶,兵丁若是不經打,豈不是肥羊落入狼口?蒙古騎兵要是打過來,怎生應對?”
李景隆嗤笑出聲,腰桿子稍微直了直。
“蒙古騎兵?舅爺,臣給您透個底,在那個世道,騎兵全進了馬戲團看家護院。人家的兵器,隔著三十里地,一發鐵彈砸過去,一個百戶所的兵馬當場灰飛煙滅。隔著三千里地,一根鐵箭射上天,落地就能把一座府城夷為平地。天上飛的鐵鳥,肚子底下掛著神火,飛過之處,山川盡成焦土。四方蠻夷連抬頭看一眼的氣力都沒有,誰敢炸刺,直接抹平。”
李景隆說話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
朱元璋站起身來,在大殿的金磚上重重踱步。靴底踩在堅硬的石面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