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的衛所官,那是世襲的!千戶的兒子是千戶,百戶的兒子是百戶。底下的軍卒呢?世世代代是軍戶!”
“十幾年後,幾十年後,邊關無大戰,那些衛所軍官手握生殺大權,他們會做什麼?”
李景隆站起身,幾步逼近御案,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誅心。
“他們會把衛所的軍田,悄悄圈進自己的腰包!他們會讓麾下的軍戶放下刀槍,替千戶百戶家裡挑水劈柴、耕種私田、修蓋宅院!軍餉被剋扣,軍田被侵佔,軍戶成了軍官府上的家奴佃戶!”
“吃不飽,穿不暖,還要替長官賣命,甚至還要承擔朝廷攤派的繁重勞役。舅爺,您換位想想,您要是那個被剋扣得衣不蔽體、全家老小馬上要餓死的軍戶,您跑不跑?”
朱元璋的大手猛然收緊,案上的公文被他壓出一道深褶。
他出身底層,當過乞丐,做過遊方僧。
官吏貪鄙殘暴起來是何種嘴臉,天底下沒有人比他朱元璋更清楚!
李景隆描繪的那幅光景,不是胡編亂造,是隻要人慾未滅,就必然會發生的慘劇!
“他們敢!”朱元璋從喉嚨裡擠出一聲悶吼,帶著駭人的殺氣,“侵佔軍田、役使軍士者,咱剝了他的皮!”
“剝皮?殺得完嗎?”李景隆迎著老皇帝的煞氣,“您活著,他們不敢放肆。三十年後呢?五十年後呢?等開國的這批驕兵悍將全死光了,坐在龍椅上的重孫子長於深宮婦人之手,朝中大臣官官相護,誰去給衛所的窮當兵撐腰?”
“到了那時候,軍戶逃亡大半,衛所空虛。上頭來查賬,衛所官就拿死人、逃戶的名字頂數,照樣冒領朝廷的糧餉!”
“遇上外敵入境,倉促拉出去的兵,全是面黃肌瘦、沒摸過刀槍的農夫,一觸即潰!九邊重鎮形同虛設,您定下的這套不費民間一粒米的衛所制,還有可戰之兵嗎?”
李景隆這番推演,從漢唐兵制一路殺到大明現實,邏輯嚴絲合縫。
朱元璋坐在交椅上,身形僵直,眼中只剩下深不見底的陰沉。
他自認聰慧絕頂,算盡了天下萬民,給大明設計了一套永遠運轉的鐵籠。
“還有匠戶。”李景隆並未停手,“世代為匠,不得改業,一年白給工部幹三個月無償苦役,差旅自理,工食自備。做出來的火銃炸膛,造出來的盔甲如紙薄,因為工匠根本沒心思做好!他們只想糊弄交差趕緊回家種地救命!用這種世襲匠籍造出來的兵器去打仗,是在害三軍將士的命!”
良久。
朱元璋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彷彿蒼老了數歲。
他沒有再拍桌子,也沒有去摸鞋底,只是緩緩抬起佈滿血絲的雙眼,聲音沙啞:
“唐亡於均田崩壞,宋亡於兵弱積弊。照你這麼說,世襲戶籍不可行,衛所軍屯不可久……那根子到底在哪裡?”
李景隆收斂了面上的鋒芒,身子站得筆直,伸出兩根手指,在朱元璋眼皮底下重重敲了敲。
“根子不在兵,也不在官。”
李景隆深吸一口氣:
“兼併!土地兼併!”
“只要天下土地還在買賣,只要權貴勳戚還能免稅免役,土地就一定會源源不斷併入豪強之手!”李景隆目光如電,“耕者無其田,逃民滿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