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在原地踱步,兩隻手背在身後,腳步又重又沉。
金磚地面被靴底踏得咚咚作響。
“兼併?”朱元璋在堪輿圖前頓住,霍然轉身,兩道眉毛倒豎起來,“咱洪武元年就定下規矩,流官不得置產於任所!豪強吞併民田者,杖一百,徒三年,田產給還原主!咱還造了魚鱗圖冊,一丘一畝,廣狹長短,全繪成圖樣藏在戶部。誰敢兼併?誰能兼併?當咱手裡的刀不利否!”
李景隆端起晾溫的茶水喝了一大口。
“舅爺,您那鋼刀,砍得著強盜,砍得著自願送上門的家奴嗎?”
朱元璋濃眉一擰:“恁把話說利索。”
“臣給您算筆細賬。”
李景隆豎起一根手指,語氣懶散。
“朝廷優待讀書人,凡生員、舉人、進士,皆有免糧免役的定額。當官的品階越高,免的田畝丁銀越多。這規矩是您定下的吧?本意是體恤士子,光耀門楣。”
朱標在旁邊點了點頭:“朝廷崇尚文德,優免士人差役,自宋以來皆有成例。”
“對,成例是好的,可底下怎麼幹的?”
李景隆將手裡的茶蓋扣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鄉下的小民百姓,一年忙到頭,除了交朝廷的秋糧夏稅,還要出修河、築城、運糧的徭役!碰上個旱澇災害,田裡絕收,朝廷的催徭役文書到了,衙役拿著皮鞭鎖鏈上門抓人。這時候,小民家裡沒糧沒銀,擺在他面前就兩條路。”
李景隆伸出兩根手指,在朱元璋眼前晃了晃。
“一條路,賣兒賣女,讓高利貸逼得懸樑自盡,田地被豪強用幾鬥糙米賤價買走。”
“第二條路,也是絕大多數人的活路——投獻!”
朱元璋眼皮猛地一跳,下頜骨繃得極緊。
“同鄉出了個舉人老爺,或者哪個京官家裡在鄉下有莊田。小老百姓連滾帶爬跑過去,跪在人家門檻前,把自家的二三十畝好地,雙手奉上,甘願掛在舉人老爺的名下當個佃戶!”
李景隆語速加快,字字直戳要害。
“地掛在官紳名下,立刻免了朝廷的田賦,免了全家的徭役!老百姓只需每年給官紳交三四成地租,剩下的糧食全歸自己,再也不用受衙役皮鞭的苦。對小民來說,這叫棄暗投明,保全家小性命!對官紳來說,自家憑空多了幾百上千畝地,一文錢糧稅不用繳給朝廷,躺著收租!雙方皆大歡喜!”
“可朝廷呢?戶部冊子上的肥田,全變成了官紳名下的免稅田!全天下幾千萬畝良田,朝廷連一粒糧食、一文銅錢都收不上來!那原本該由這些地承擔的賦稅徭役,攤派到哪裡去了?”
朱標臉色發青,嘴唇微顫,低聲吐出幾個字:“攤到了……剩下的窮民頭上。”
“太子殿下英明!”李景隆一拍大腿,“剩下的自耕農原本就窮,頭頂上的賦役憑空翻了一倍!第二年,又有大批自耕農撐不住,要麼逃亡,要麼繼續把地投獻給官紳!年復一年,富者田連阡陌,不納分文之稅。貧者無立錐之地,反擔徭役之苦!”
“等滿天下的土地全併到了權貴、官紳、勳戚手裡,朝廷府庫空虛如洗,北方邊軍斷餉,地方大災無力賑濟。那時候,赤地千里,易子而食,老百姓橫豎都是餓死,揭竿而起就是必然!”
“舅爺,您當年要不是也是這樣走投無路,您會提著一把破刀去投紅巾軍?”
朱元璋身後的紫檀木交椅被他撞得挪了半尺,御案上的白玉鎮紙跳動起來。
那是他終生不願觸碰的劇痛,也是他推翻大元、立誓要為天下窮民爭一條生路的初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