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李景隆卻告訴他,他朱元璋定下的大明法度,正在一步一步把千千萬萬個新的朱元璋逼上絕路!
“荒唐!混賬!”朱元璋胸口劇烈起伏,聲音沙啞如破鑼,“咱有錦衣衛,咱有都察院,咱派巡按御史下地方,見一個殺一個!剝皮實草掛在官道旁,咱看誰敢投獻,誰敢佔田!”
“殺不完的。”
李景隆搖了搖頭。
“人往利處走。朝廷制度留著不納稅的大窟窿,官紳兼併土地比販私鹽還賺,殺頭算什麼?殺了一個,後面有一百個排隊等著兼併!歷朝歷代,哪個皇帝不想均田?漢武帝算緡告緡,王莽改制行王田,唐代均田,宋代王安石青苗方田,哪一個不是雄才大略?誰辦成了?”
李景隆吐出一句話。
“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三百年!歷朝歷代的國祚,撐死三百年!只要跳不出土地兼併的怪圈,大明到了兩百多年的時候,也得被這副爛攤子活活勒死!”
銅爐裡的炭火微微下沉,落下一片灰白色的粉末。
朱元璋一言不發,緩緩坐回椅子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渾身的力氣。
三百年大限。
難道大明的江山社稷,真要眼睜睜看著子孫後代被逼死在龍椅上?
“九江……”朱標按住桌角,臉色沉重得嚇人,“那夢裡的世界,可有破解兼併之法?”
“有,也沒有。”
李景隆在暖閣裡踱了兩步。
“夢裡的世道,徹底廢除了農稅,朝廷靠工商稅收養活天下,機器轟鳴,一艘鐵船能裝數萬石貨,靠的是天翻地覆的器物變革。大明如今做不到那一步,只能從制度上一點點改變,官紳一體當差,一體納糧!取消一切優免!誰佔的地多,誰就交重稅!逼著權貴把吞進去的地吐出來!”
朱元璋猛然抬起眼皮。
官紳一體當差,一體納糧。
這句話一齣,等於要跟滿朝文武、全天下的讀書人刀對刀、槍對槍地幹上一場!
“這事兒得殺得人頭滾滾,血流成河。”朱元璋喃喃自語,眼神里透出一抹狠戾,“但只要能保大明江山,咱不怕殺人!天下讀書人敢作亂,咱就用淮西勳貴手裡的刀,把他們砍服!”
“您砍得服人,您砍得服天嗎?”李景隆突然打斷了他的話。
朱元璋愣了一下:“恁說甚?”
李景隆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隙。
金陵城深秋的夜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倒灌進來,燭火瘋狂搖晃。
“舅爺,殿下,你們只看到了人禍,卻不知道,還有天道!”
李景隆轉過身,神色無比凝重,再也沒有半點平日裡的浮浪相。
“夢裡三十年,有一門學問,叫作氣候演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