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縫裡漏進來的涼風吹得案上的燭苗亂晃,把朱元璋的影子拉得老長,貼在後方的金絲楠木柱上,扭曲變幻。
“選?”
朱元璋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他往前邁了半步,皮靴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鈍響。
“咱提著腦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趕跑了韃子,定了天下,恁現在跑來跟咱講,大明再怎麼折騰,也逃不過那勞什子三百年大限?”
老皇帝麵皮緊繃,兩道灰白的粗眉擰成了死結。
“舅爺,您別急著瞪眼。”
李景隆端著茶碗,拿蓋子撥了撥上面的碎沫,神情格外欠收拾。
“方才說的開海、收稅、辦工坊,哪怕您全辦成了,大明頂多也就多撐個百八十年。治標不治本,遲早還是個死。”
朱標站在一旁,聽得太陽穴直跳。
這天下敢當著朱元璋的面,一口一個“大明要完”的,除了馬皇后,也就剩眼前這個滾刀肉了。
“九江,慎言!”朱標低喝了一聲,伸手把李景隆往後扯了半步,轉頭看向朱元璋,“父皇,九江年少口快,但所慮……”
“讓他說!”
朱元璋抬手打斷了朱標。老皇帝盯著李景隆,眼裡的煞氣沉得能滴出水來:“咱倒要聽聽,這標治了,本又在何處?說不出個子醜寅卯,咱今天剝了你的皮!”
李景隆順勢把免笞銅牌在胸口拍了拍,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從漢武帝到如今,一千五百多年過去了。車還是那輛牛車,犁還是那把木犁,打仗還是靠人命填。朝代換了一茬又一茬,漢、唐、宋、元,名頭變了,可底下的日子有甚分別?百姓依舊面朝黃土背朝天,碰上災年就易子而食。一千多年啊,為甚中原就翻不出個新花樣來?”
朱元璋眯起眼睛,沒接話。
朱標眉頭緊鎖,若有所思:“自漢以降,歷代皆行聖人之道,尊崇周禮,修仁政……”
“停,殿下,您快別提聖人之道了。”
李景隆直接擺手打斷,嘴角扯起一抹嘲弄。
“根子就爛在‘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這八個字上!”
朱標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變了。
自漢武帝董仲舒之後,儒學便是歷代王朝的立國之基。大明開國,朱元璋更是大修孔廟,封賞孔氏後人,尊孔孟為萬世師表。李景隆這一句話,等同於一腳把整座文廟的牌位全踹翻了!
“小畜生,恁瘋了?”朱元璋的嗓門陡然拔高,震得樑上塵土簌簌落下,“孔聖人的道理教人忠孝仁義,教人尊卑有序,到恁嘴裡成禍害了?”
“忠孝仁義是好東西,可後來的儒生,乾的是人事嗎?”
李景隆腰桿挺得筆直,聲音在大殿裡迴盪。
“朝廷天天講‘士農工商’。敢問舅姥爺,這士農工商的排位,是誰定下的?”
朱元璋冷聲道:“管子有云,士農工商,國之四民。”
“管子說的是分工,可後世讀書人,把它變成了吃人的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