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嗤笑出聲,眼神犀利如刀。
“讀書人握著筆桿子,自然要把‘士’排在頭一個!他們告訴天下人,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為什麼?因為只要坐穩了這頭一把交椅,他們就能名正言順地不當差、不納糧,躺在百姓身上吸血!”
“若是滿朝坐的全是富商巨賈,您信不信,這順序就得倒過來,變成商工農士!”
“他們嘴上全是仁義道德,心裡全是壟斷富貴!這套儒術演變到今天,早就不是孔夫子當年的本來面目了。它變成了一把鎖,把全天下最聰明、最有骨氣的人,死死拴在四書五經這幾本破書裡,皓首窮經,尋章摘句!”
李景隆越說越快,字字誅心。
“聰明人全去琢磨‘之乎者也’怎麼寫得漂亮,去揣摩上位者的心思,誰去琢磨怎麼織出更密的布?誰去琢磨怎麼煉出更硬的鐵?誰去琢磨怎麼造出跑得更快的車、更大的船?”
“沒有!一個都沒有!”
“他們把鑽研格物奇巧的人罵作‘奇技淫巧’,把經商致富的人罵作‘末流賤業’!他們把老百姓死死按在泥地裡,一代代當牛做馬!把天下讀書人的腦子全閹割成了木頭疙瘩!”
“這就是為什麼一千五百年中原大地毫無長進的緣由!他們修了一座名為聖賢的大籠子,把整個天下關在裡頭慢慢爛掉!”
朱元璋雖重用文臣,但骨子裡向來厭惡那些滿口仁義道德、實則勾心鬥角的酸儒。當年定天下時,他就曾痛罵過那些只知空談的腐儒誤國。
朱標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動了動,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讀過的千卷詩書,竟找不出一句能擊穿李景隆這套邏輯的說辭。
士農工商,果真是為了天下,還是為了士人自己?
“九江……”朱標艱難地開口,嗓音有些啞,“照你這麼說,天下讀書人,全成了賊?”
“不全是賊,但也大差不差了。”
李景隆轉過身,看向朱元璋御案上那厚厚一疊會試試卷。
“舅爺,您剛才不是剛生過氣麼?罵那些鄉試中舉的卷子全是一泡臭狗屎,痛斥他們不通錢糧、不知兵戈,只會引經據典放空屁?”
李景隆走上前去,隨手抽出一份卷子,啪地扔在御案正中。
“您怪他們無能?可這規矩不就是您自個兒定的麼!”
李景隆抬起下巴,毫不客氣地迎上朱元璋那噬人的目光。
“朝廷考經義,考他們能不能把前朝死人的話背得滾瓜爛熟。他們按著朝廷的規矩考上來了,您又嫌他們不會治水,不會算賬,不會剿匪!”
朱元璋盯著桌上那份卷子,下頜骨微微抽搐。
良久,朱元璋緩緩吐出一口渾濁的氣,渾濁的眼珠死死鎖在李景隆身上。
“恁繞了這麼大一圈。”
“歸根結底,恁是在打科舉的主意?”
李景隆笑了。
他退後半步,規規矩矩地長揖到底,行了個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臣子禮。
只是抬起頭時,那雙眼睛裡閃爍的光彩,帶著一股掀翻一切的野性。
“舅爺聖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