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才注意到站在屏風側面、垂首肅立的鐵鉉。
“這位是?”
“國子監率性堂的監生,鄧州鐵鉉。”李景隆一把將鐵鉉拉到殿前,“九江找您要這個人,您讓國子監放行,縣衙缺一個主簿,他不錯。”
鐵鉉當即撩袍跪地,行大禮參拜:“國子監監生鐵鉉,叩見太子殿下。”
朱標打量著鐵鉉高挺的鼻樑與深陷的眼眶,微微一怔:“色目人?”
“回殿下,學生祖居鄧州,入國子監三年,研習經義與明律。”鐵鉉背脊挺得筆直,聲音洪亮沉穩,全無白日在街頭時的倉皇。
朱標點了點頭,神色溫和:“能在率性堂列名,學業自然是極好的。只是九江,國子監監生授官自有規制,即便要入縣衙任職,也該經吏部考核,從九品典史做起。你張嘴就要正八品主簿,吏部尚書那裡如何交代?”
“交代什麼?”李景隆大喇喇往旁邊的椅子上一靠,“舅爺可是答應了,江寧隨我折騰三年。”
朱標失笑,搖了搖頭:“你這性子,真是被你爹和父皇縱壞了。”
他沉吟片刻,提起硃筆:“罷了。孤給國子監祭酒寫一道手諭,暫借鐵鉉充任江寧縣承發房掌印,行主簿事。待三年期滿,若政績斐然,孤親自在吏部給他補授正敕。”
鐵鉉眼眶微熱,伏地重重叩首:“學生謝太子殿下隆恩!謝侯爺提攜!”
案頭上,堆著朱標剛從謹身殿帶回來的厚厚兩摞奏摺,足有半人高。全是大明各府各縣報上來的災異、水利、刑名案件,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光是翻一遍都得耗去兩三個時辰。
李景隆走上前,隨手翻開一本工部的治河摺子,裡頭通篇是對陛下的諂媚稱頌,真正的治水方略只有寥寥數語,縮在最後兩頁。
“表叔,您每天就看這些玩意兒?”李景隆指著摺子,語氣裡滿是不屑。
朱標嘆道:“天下初定,百廢待興。父皇求治心切,各道摺子事無鉅細皆要過目,孤理當分憂。”
“分憂不是當長工。”李景隆轉過身,正色看著朱標,“大明這麼大,天下府州縣幾千個,每天遞上來的摺子成千上百。要是每本都要舅爺和您從頭看到尾,表叔您這身子骨扛得住麼!”
朱標臉色微微一變:“九江,不可胡言!”
殿內的太監和鐵鉉全都嚇得低下了頭,不敢聽這等大逆不道的話。
李景隆卻半步不退,兩手撐在御案上,壓低了嗓音:“表叔,治國如帶兵。哪有大將軍親自去給每個小卒擦槍磨刀的道理?天下摺子分三等。一等軍國重事、邊關烽火,直呈御覽;二等錢糧賦稅、刑名大案,著六部公議;三等這些問安、拍馬屁、報祥瑞的廢紙,看它作甚?”
朱標眼神動了動,沒有呵斥,示意李景隆繼續說。
李景隆見有門,索性把後世內閣票擬的核心掏了出來:“朝廷可以選四五個資歷極深、不掌實權的老儒生,入東宮文華堂當差,專管挑摺子。每本摺子送上來,這幫人先看一遍,把裡頭的廢話全刪了,拿一張白紙條貼在摺子前頭,寫清楚這事兒的起因、該怎麼辦、依哪條律例,這叫‘票擬’!”
朱標眉頭緊鎖,若有所思。
李景隆手指在桌案上重重一叩:“摺子到了您和舅爺手裡,只需打眼一掃那張紙條。覺得辦得對,硃筆批個‘準’;覺得不對,打回去重擬。半刻鐘就能定奪一樁大事,何至於熬到深更半夜,喝口熱湯都顧不上?”
朱標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滿桌如山般的奏摺上,眼神變幻不定。
良久,朱標揉了揉眉心,低聲道:“設輔臣票擬……此乃架空六部,甚至侵削皇權之策。若叫有心之人把持票擬之權,下情不能上達,君權旁落,父皇絕不會應允。”
“那要是這幫人沒有相權,只有擬寫之權呢?”李景隆咧嘴一笑,“不設官署,品階只定在正五品,連六部尚書的門都進不去。批紅的大權,永遠在天子和您手裡。他們就是幫您看書提要的文書侍從,算什麼旁落?”
朱標定定地看著李景隆,半晌沒說話。
大殿深處,蠟燭爆出一朵脆響的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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