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鉉站在街沿上,兩隻手還護著懷裡那幾本沾滿泥水腳印的《尚書》。
他看著眼前的少年。
身穿寶藍杭綢圓領袍,腰繫玉帶,手裡搖著把沒骨折扇,說話沒個正形,渾身上下散著一股只有勳貴豪門才能浸出來的狂氣。
“高姓大名不敢當。”李景隆把摺扇收攏,在掌心裡敲了敲,“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李景隆。”
鐵鉉神色驟變,下意識退了半步。
“原來是侯爺。”鐵鉉按著規矩躬身作揖,語氣依舊平淡,“學生不過是鄧州歲貢監生,在監內亦受諸生齒冷。江寧乃京畿首縣,主簿一職關乎錢糧刑名,學生才疏學淺,不敢高攀。”
“少跟小爺扯這些酸文假醋的。”
李景隆一把拽住鐵鉉那隻沾滿泥漿的衣袖,扯著就往前走:“才疏學淺能進率性堂?那幫酒囊飯袋踩你手背的時候,你怎麼不拿聖賢書抽他們大嘴巴子?走,少廢話!”
鐵鉉身形清瘦,被李景隆扯得一個趔趄,只得抱緊殘書快步跟上:“侯爺,吏部未曾點額,私自出仕形同脫逃……”
李景隆頭也不回,“吏部算個鳥。小爺帶你找管用的人去。”
來福在後頭小跑著跟著,肚裡暗自犯嘀咕:自家這位少爺是真敢想,街上隨便撞著個色目窮監生,轉頭就敢往正八品的主簿位子上塞。
三人一路穿過承天門外的東安門,直奔東宮。
守門的東宮侍衛見是李景隆,連阻攔的意思都沒有,抱拳行禮:“侯爺。”
李景隆跨進端禮門,熟門熟路往春坊拐:“太子殿下在裡頭沒?”
當值的通事舍人擦著汗迎出來,滿臉苦笑:“侯爺來得不巧。太子殿下辰時三刻就去了謹身殿,到現在還沒回宮。”
李景隆砸了咂嘴。
鐵鉉站在廊外三步遠的地方,看著金碧輝煌的東宮殿閣,整個人繃得極緊,連大氣都不敢喘。他怎麼也沒想到,李景隆嘴裡說的“管用的人”,竟然是皇太子。
李景隆轉頭看了一眼天色。
秋陽已經偏西。
朱元璋是個鐵打的勞模,天不亮上朝,半夜還在批摺子,一天恨不得掰成二十四個時辰用。可朱標不是鐵打的。朱標打小讀書用功,生性純孝,朱元璋扔過來的差事,他哪怕熬成人幹也要一絲不苟辦妥帖。
這麼個熬法,神仙也得活活累死在御案前頭。
老朱殺了丞相,廢了中書省,天底下的奏章全堆到了奉天殿和謹身殿。老朱自己扛得住,朱標這個當太子的副手卻成了全天下最苦的牛馬。
李景隆搓了搓下巴。
不行,得想轍給太子減負。
朱棣以後幹了啥來著?
內閣。
文淵閣大學士,替皇帝看摺子、挑毛病、寫票擬。皇帝只需要用硃筆批個“準”或者“不準”,天塌不下來,人也不用累死。
朱棣那法子,現在拿來用正合適。反正是朱家人內部的法子,提前借來給他大哥減減負,朱老四知道了也挑不出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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