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十二月十六。
北平府的天空陰得發黑,鉛灰色的雲塊壓在城牆垛口上。
後院廊下架著一口燒得通紅的熟鐵爐子,三套紫銅盤蛇管在冷水木桶裡浸著,呼哧呼哧噴吐著白汽。
徐增壽縮在厚棉袍子裡,頭上捂著一頂灰鼠皮帽子,兩隻耳朵凍得通紅。他手裡攥著一根掏火棍,不停往爐膛裡捅乾柴。
曹國公府派來的老銅匠周鐵頭猛地掀開接藥的瓷甕,用竹勺舀起半勺淡黃透亮的藥水。
一股刺鼻衝腦的大蒜辛辣味混著烈酒氣,在冰冷的跨院裡散開。
徐增壽把掏火棍一扔,撲到瓷甕邊上。他湊近聞了一口,辛辣的氣味直衝天靈蓋,嗆得他連打了三個噴嚏。
徐增壽揉著發酸的鼻尖,眼圈泛紅。半年了,自從被親爹派精騎從金陵白水村五花大綁提到北平,他就沒睡過一個囫圇覺。不是洗蒜剝皮,就是守著這銅疙瘩看火候。
這鬼地方凍得尿尿都能結成冰溜子,哪有秦淮河上的畫舫舒坦。
腳步聲踩碎積雪,自院門外由遠及近。
徐達披著一件褪色的黑羊皮大氅,大步流星跨入院子。幾名披甲親衛按刀跟在後頭,腳下的鐵葉子甲片撞得嘩啦作響。
“藥弄出來了?”徐達聲如洪鐘,嘴裡吐出一大口白霧。
周鐵頭連忙跪倒在地,雙手把盛滿藥水的白瓷瓶高舉過頭:“回大將軍,頭茬大蒜清露,得藥三斤四兩!”
徐達一把奪過瓷瓶,拔掉軟木塞,放在鼻尖下嗅了嗅。
刺鼻的辛辣味讓他濃黑的眉毛擰成了一團,可下一刻,徐達發出一陣震得屋簷積雪撲簌下落的大笑。
“好!好得很!”
徐達重重拍在紫銅管子上,震得銅水桶嗡嗡亂響:“前日送來那批在野狐嶺被凍傷的騎卒,傷口全潰爛了。有這藥水兌上溫湯洗傷口,咱九邊的兒郎,不用再挨剮骨抽筋的罪了!”
徐增壽見親爹喜笑顏開,心思立刻活泛起來。他整了整身上的皮袍子,堆起滿臉笑意湊上前:“爹,您看這藥也熬出來了,圖紙工匠全齊備了。兒子在這兒蹲了半年,皮都凍蛻了三層。兒子想快馬回京,過年前應該能趕上,府裡母親還等著。”
徐達轉過頭,上下打量著自個兒這三兒子。
徐增壽滿臉討好,身子骨卻在北風裡晃晃悠悠,活像根風乾的細麻桿。
徐達哼了一聲:“回金陵?回金陵繼續逛秦淮河的窯子,還是跟著李景隆那混賬東西廝混?”
徐增壽脖子一縮:“爹……”
話音未落,院門外傳來一陣雜亂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燕王府的內侍太監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靴子在雪地上一滑,噗通摔在雪堆裡。太監顧不上爬起來,趴在地上扯著嗓子大喊:“大將軍!大將軍大喜!王妃……王妃要生了!”
院子裡頓時一靜。
徐達握著瓷瓶的手猛地一頓,粗糲的大臉泛起紅光。
“妙雲要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