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暖閣的地龍燒得極旺,炭盆裡的銀絲炭燒得通紅,屋裡的氣壓卻比外頭的風雪還要凍人。
御案上雜亂地堆著二十多本摺子。
摺子全開著,硃砂批覆的紅字刺目扎眼。都察院的試監察御史王純下了錦衣衛大獄,工部的李茂被抄家流放,可外頭那幫言官文臣非但沒被嚇退,反倒像捅了馬蜂窩,大理寺、國子監和六科給事中的奏章雪片似地往乾清宮遞。
摺子裡彈劾的由頭翻來覆去就一句話:江寧知縣李景隆殘虐士子,私設公堂,傷天下讀書人之心。
朱元璋穿著一身明黃織金常服,靠在寬大的龍椅裡,臉色黑得像暴雨前的濃雲。他手裡攥著一本奏摺,拇指在粗糙的表紙上重重抹了兩下,直接甩在朱標腳邊。
摺子在青磚地上翻滾兩圈,攤開的頁尾沾了地上的水跡。
“標兒,恁瞧瞧這幫酸儒。”朱元璋嗓門粗礪,帶著濃重的淮西口音,“王秀那幫生員打朝廷命官,這幫御史裝瞎看不見。九江按著大明律打了三十幾棒子,他們倒要到午門外頭撞柱子了!平日裡滿嘴仁義道德,一動著他們,一個個叫得比殺豬還難聽!”
朱標彎腰撿起摺子,整整齊齊合攏,放在案頭一角。
“父皇,九江此番動靜確實鬧得太大,把國子監生員當街剝了衣裳杖責,吳祭酒顏面掃地,難免群情激憤。”
朱標端起案上的熱茶遞過去,溫聲道:“九江在江寧行新稅,本是替朝廷試水,只是手段烈了些。兒臣以為,先下道中旨安撫國子監,把帶頭鬧事的幾個御史降職外放,冷一冷這股火氣,事情也就平息下來了。”
“平息?憑啥要平息?”朱元璋接過茶碗沒喝,重重墩在桌上,茶水濺出幾星,“咱提著腦袋打下這萬里江山,是為了讓天下窮漢有口飽飯吃,不是給這幫讀書人免糧當大爺的!九江那渾小子雖然一身市井潑皮氣,可這回辦的差事地道!誰敢彈劾他,咱就削誰的官!”
朱標嘆了口氣,剛要再勸,殿外的雕花朱漆大門突然被撞開一條縫。
杜安道跌跌撞撞跨過門檻,撲通跪在御前:“皇爺!太醫院院判戴思恭在午門外求見,口稱有十萬火急的祥瑞大功要面呈聖上!”
朱元璋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戴思恭?他不是請旨去嶺南了麼?”
隨即擺了擺手:“讓他滾進來!”
片刻後,一身汙穢、頭髮散亂的戴思恭幾乎是膝行著爬進了西暖閣。
寒風順著殿門捲進來,戴思恭身上那件破棉襖散發出一股汗酸和泥腥味。他顧不得擦拭臉上的熱淚,將懷裡捂得嚴嚴實實的油布包舉過頭頂,額頭重重磕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微臣太醫院院判戴思恭,叩見皇上!叩見太子殿下!”
戴思恭跪直身子,雙手高高捧著那本發黑的冊子,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啟奏皇上!天花之疫,有解了!”
朱標手一抖,打翻了案上的青花茶蓋,瓷片在地上摔得粉碎。他顧不上失儀,快步走下御階,盯著戴思恭:“戴院判,你說什麼?天花有解了?”
自古以來,天花起於歲荒,所過之處白骨蔽野,十人染病九人難逃,哪怕僥倖活下來也是滿臉麻坑。皇室貴胄、販夫走卒,在天花面前全是一條賤命。
如今戴思恭居然說,天花有解!
朱元璋豁然起身,高大的身軀繞過御案,幾步跨到戴思恭面前,一把奪過那厚厚的油布包。
油布扯開,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脈案冊子。
“微臣依方擇牛痘之漿,引種於十名重闢死囚之身。”戴思恭伏在地上,“入疫村一十五日,死囚不著面罩,與天花潰爛患兒同榻而眠,換藥擦拭,端尿送飯。雷州全村染病者死者七成,村犬皆斃。而十名死囚……無一人發病!除兩人偶感水土微洩外,餘者健步如飛!”
朱元璋手指翻飛,快速翻看著那一頁頁脈案。
紙頁上,每一刻鐘的脈搏、舌苔、體溫,記錄得詳實入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