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手指在顫抖。
這位橫掃天下、殺伐決斷的開國皇帝,此刻捧著這本沾著泥點的冊子,眼眶泛起一層血紅。
“真……真沒發病?”朱元璋的聲音低沉,帶著難以遏制的震顫。
“回皇爺,真沒!”戴思恭仰起頭,老淚縱橫,“非但沒發病,微臣返京前,特意取重症患者身上的天花膿血敷於死囚臂上,三日後皮膚完好,不熱不燥!”
朱標站在一旁,看著冊子上那一串串名字和紅手印,眼圈同樣紅了。
“好!好!好!”
朱元璋猛地仰天大笑,笑聲震得暖閣頂上的銅鈴叮噹作響。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胸腔劇烈起伏,眼底滿是狂喜:“戴思恭,恁立了潑天的大功!這是活生生的人命,幾百萬、上千萬的人命啊!”
“臣不敢居功!”戴思恭身子貼在地上,聲音洪亮地高呼,“此法非臣所創!”
朱元璋笑聲一頓,眼神如刀子般落下來:“不是恁?那是誰?”
戴思恭磕了個頭:“回皇爺,是廣德侯李景隆!”
朱標愣住了,臉上的驚詫之色怎麼也掩不住。
朱元璋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三息,低頭看著手裡的冊子,胸口起伏不定,臉上的表情複雜到了極點。
既有震驚,又有好氣,最後全化作一抹掩飾不住的笑意。
“這潑皮……這小殺才!”
朱元璋指著江寧縣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眼角卻全是欣慰:“恁瞧瞧!恁瞧瞧這小子的心眼子,比蜂窩煤還多!把天大的功勞推給太醫院,自個兒躲在後頭看戲!”
朱標上前一步,肅容道:“父皇,九江此舉看似市井無賴,實則大智若愚。滿朝文武正盯著江寧試政司挑刺,他若貪天之功,反倒會讓牛痘推行受阻。他把功勞讓出來,太醫院推行此法便順理成章。此子心懷仁善,卻又懂藏拙避禍,實乃棟樑之才。”
“藏拙?他那是滑頭!”朱元璋笑罵一句,轉過身將冊子拍在御案正中。
大殿內的風雪聲依舊呼嘯,但暖閣裡的陰霾早已被一掃而空。
案頭那些彈劾李景隆的摺子,在此刻顯得荒唐可笑,甚至不值一提。
外頭那幫飽讀詩書的御史言官,為了宗族幾畝地的賦稅爭得面紅耳赤、尋死覓活。
兩相對比,何其諷刺!
朱元璋踱步回到龍椅前,大袖一揮,氣勢凌厲:“戴思恭聽旨!”
戴思恭趴在地上不敢動彈:“微臣在!”
“九江既然把功勞推給恁,恁就給咱踏踏實實接下!免得那幫酸儒又嚼舌根!”朱元璋聲音洪亮,在暖閣中迴盪,“傳咱的旨意,戴思恭賜紫金魚袋,賞銀千兩,世襲錦衣衛千戶!”
戴思恭渾身顫抖,以頭觸地:“謝主隆恩!”
“標兒,這事不能等,刻不容緩!”朱元璋看向朱標,目光如炬,“由東宮出面,命工部與國子監立刻開雕版,把牛痘接種的法子、禁忌、脈象,全給咱印成冊子!書名就叫《御製護民牛痘實錄》!咱要讓大明每一個行省、每一個州縣、每一個衛所,人手一本!”
朱標躬身領命:“兒臣遵旨,明日便調集京城所有印坊,連夜趕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