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橚站在廊簷下,目光凝固在那密密麻麻的小楷上,一頁,兩頁,翻得極慢,極沉。
他忽然抬起頭,滿臉茫然,聲音都變了調:“文忠表哥家那個整日在秦淮河鬥雞遛狗的九江?”
戴宗儒挺直了腰桿,“正是李大人!李大人創辦江寧試學與江寧醫院,下官忝居試學講師與醫院院長之職。”
朱橚合上手稿,胸膛起伏不定。
將手稿按在自己胸口,眼神灼熱,“戴先生,這手稿本王今夜要借閱。”
朱橚根本不容他拒絕,反手將手稿往懷裡一揣,扭頭就朝客院西廂的書房跑去。
那一日夜裡,燕王府西跨院的燭火燃了整整一夜。
窗外天色發白,偶爾能聽見遠處傳來雞鳴的聲音。
朱橚擱下毛筆,轉頭看向窗外南方的天空。
試政司,江寧縣醫院,試學醫學科。
那個昔日在京城只懂得胡鬧的表侄李景隆,居然還有這等手段!
“本王要去江寧。”
朱橚霍然起身,自言自語。
可轉瞬之間,他整個人又像洩了氣的皮囊,跌坐回椅中。
藩王無旨不得擅自進京者!
這次他藉著押糧的名頭出開封,已是父皇特旨。糧草交割完畢,他就必須即刻折返河南!
朱橚在書房裡轉了三圈,目光最終落在了案頭的澄心堂紙上。
求父皇?
父皇性情剛厲,最忌藩王擅離職守,若上摺子說要去江寧學醫,怕是一道詔書劈頭蓋臉罵過來。
朱橚咬了咬牙,鋪開一張黃綾奏疏,懸腕落筆。
他在奏摺裡隻字不提醫學,只寫道:“北伐軍需浩繁,兒臣查勘沿線,深感農事為根本。聽聞江寧試學推行新式水利、農器與荒政之法,兒臣願卸去河南三護衛兵權,以親王之身赴江寧觀政學習,歸封地後廣開屯田,以實邊塞……”
寫完奏疏,朱橚看著上頭的字跡,仍覺得心驚肉跳。
父皇的心思太難猜,萬一觸了雷霆之怒,這輩子都別想出開封半步。
朱橚將那奏摺捲起,又伸手從匣子裡抽出一張淡青色的信箋。
他拿起筆,深吸了一口氣。
這封信,是寫給母親馬皇后的。
信裡的字跡盡顯孺慕與委屈:
“兒臣橚頓首百拜:兒在開封,日夜念及母后。昔年兒侍奉膝下,未能替母后分憂半分,每每思之,痛徹心脾。今在塞北得見奇術,大將軍背疽已為江寧醫官戴氏所愈,用藥出神入化。兒不求富貴,不貪權柄,唯願得旨南下江寧,盡得其延年活命之術,好回宮長侍母后湯藥。若父皇不允,兒自知不孝,唯有在開封日日焚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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