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兩隻小手抱住老槐樹的樹幹,仰著脖子,糖葫蘆上的紅糖渣蹭在嘴角。
朱萱寧更是扯住朱元璋明黃常服的衣角,晃來晃去。
朱元璋原本板著的臉皮抽動兩下。
他弓著背,寬大的手掌在朱萱寧後腦勺的軟發上揉了揉,嘴裡連聲應著:“哎喲,咱的大孫女,快撒手,龍袍叫你扯掉線了。咱哪是折騰他,咱是同他鬧著玩呢。”
說完,朱元璋抬起頭,衝著杜安道使了個眼色。
杜安道躬著身子退到樹後,解開繞在樹樁上的繩圈,把李景隆放了下來。
李景隆兩腳剛沾著地,膝蓋發軟,晃了兩晃才站穩。他手忙腳亂地把身上的繩套褪下來,塞進旁邊小太監懷裡。
“謝皇上。長孫殿下,小郡主。”
朱元璋沒理他的胡言亂語。
老皇帝揹著手,鞋底碾碎地上幾片枯黃的槐葉,目光冷冷轉向御花園月亮門後那一抹藏青色的袍角。
“躲後頭當縮頭烏龜呢?”朱元璋嗓門拔高,“咱的大孫才九歲,大孫女才七歲,曉得怎麼來御花園?標兒,還不給咱滾出來!”
太子朱標邁步跨過門檻,面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規規矩矩地走到石階下行禮:“兒臣給父皇請安。”
朱元璋啐了一口,把粗瓷碗擱回石桌,發出梆的一聲響。
“你倒是會當好人。前腳叫你娘來偏殿給老五求情,後腳就把兩個孩子攆來替這小兔崽子解圍。堂堂太子,淨使些小計,傳出去恁不嫌臊得慌,咱嫌寒磣!”
朱標直起身,語氣不徐不疾:“父皇明鑑。五弟求學心切,算不得大錯。九江辦醫院救功臣,本是善舉,父皇何苦真難為他。”
“咱那是難為他?”朱元璋兩根粗手指指著李景隆的鼻尖,“周王是大明藩王,開封屏障!他不去管衛所兩萬將士的操練,跑去跟幾個鈴醫混在一起,成何體統?”
李景隆揉了揉手腕,開口道。
“皇上以為,試學裡頭教的全是這等救人的手藝?”李景隆聲音放低,身子前傾,神神秘秘地湊上去。
朱元璋白了他一眼:“不然呢?你那破試學,除了賬房撥算盤、木匠刨刨花、郎中抓草藥,還能搗鼓出甚麼花樣?”
李景隆嘿嘿一笑,眼珠轉了一圈。
“試學剛成了一副新火器。”
朱元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問道:“甚麼新火器?”
“能改天下戰陣格局的鎮國利器。”李景隆腰桿挺得筆直。
“少在咱面前吹大氣。”
“吹沒吹,皇上去瞧一眼不就知道了?”李景隆見魚咬了鉤,立刻順杆往上爬,“那東西臣不敢往宮裡帶,帶進禁宮那是謀逆的大罪。東西就在江寧後山擺著,皇上看完若是覺得臣吹了牛皮,再拿麻繩把臣吊回這槐樹上,臣絕不叫屈。”
朱標站在一旁,看了看李景隆,又看了看朱元璋,適時開口:“父皇,今日無大朝會,通政司送來的摺子兒臣午後便能批完。江寧離城不過三十里,快馬一個時辰打來回。”
朱元璋站在槐樹的濃蔭裡,目光在李景隆臉上打量了一番。這小子平日裡滿嘴胡言,可在軍國正事上,打從救朱雄英那回起,還沒真正掉過鏈子。
“杜安道。”朱元璋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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