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自西安門駛入皇城,穿過奉天門,穩穩停在謹身殿外。
朱元璋踩著車凳下地,正要抬步登階,守在殿階下的內官監太監快步迎了上來。
“陛下,欽天監監正貝琳等候半個時辰了,說是出了天大的禍事,非要當面呈遞御覽。”
朱元璋腳下一頓,眉頭擰成個川字。
欽天監掌觀察天象、推算節氣。洪武建國以來,朱元璋嚴禁民間私習天文曆法,欽天監裡養的那幫術士,平日裡除了報時、定黃曆,極少這般火急火燎地堵在殿門口。
“叫他滾過來。”朱元璋甩了甩袍袖,跨進殿門。
片刻後,欽天監監正貝琳跌跌撞撞地爬過門檻,懷裡摟著一卷用黃綾包裹的硬皮冊子。
“臣,欽天監監正貝琳,叩見皇上。伏乞皇上屏退左右。”
朱元璋在御案後的寬大龍椅上坐定,端起半涼的茶湯灌了一大口。
“殿裡就保兒和標兒,沒外人。有屁快放,天塌不下來。”
太子朱標站在李文忠身側,見貝琳這副神態,目光落在御案那捲黃綾上。
貝琳不敢抬頭,雙手把黃綾冊子舉過頭頂。
“皇上,臣等依據大統歷推演,合以圭表測影、日晷定更,得出一樁大凶之象。”
“說。”朱元璋吐出嘴裡的碎茶葉沫子。
“兩日後,辰時三刻至巳時正。金陵上空,日有食之。陽烏盡沒,天狗吞日,白晝如夜,諸星畢見。”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殿角銅鶴香爐裡騰起一縷青煙,直直往上走,散在樑棟間。
朱元璋握著粗瓷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自古以來,星佔之中,天象以日食為至極。
五行之屬,日者,人君之象。天狗食日,直指君王失德、政令乖張、天下將亂。這是上天對人主最重、最不留情面的警告。
朱元璋是鳳陽乞丐出身,放過牛,當過和尚,在死人堆裡殺出這潑天江山。他不信菩薩,不信和尚道士,可唯獨對這冥冥中的老天爺,骨子裡存著一股抹不掉的敬畏。當年鄱陽湖大戰,若非突起東北風,陳友諒的鐵索連舟早把他燒成了焦炭。
“天狗食日?”朱元璋將茶碗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臣反覆推驗了三遍,絕無差池。”貝琳額頭滲出汗水,滴在金磚上,“自辰時初刻虧起,至辰時三刻食既,天地昏暗,鳥雀歸巢,足有一刻不見天光。”
李文忠眉心緊鎖,下意識看了朱標一眼。
朱標撩起常服下襬,跪倒在地:“父皇息怒。漢唐以降,天狗食日常有,多為歷數交會之常理。董仲舒雖言天人感應,然漢景、唐憲之時亦見日變,修德省刑即可安天下之心,父皇切勿憂思過甚。”
“修德?省刑?”朱元璋站起身,走到丹墀邊沿,俯視著底下的欽天監監正。
老皇帝臉上的皮肉扯動著,眼神晦暗難明。
“五月初一。”朱元璋哼了一聲,“真是個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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