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間,天字一號閣。
解綸腳下一軟,險些把鞋底滑在光亮鑑人的金磚地上。
他兩隻手抓著包袱皮,眼睛都不知該往哪兒擱。
一樓大堂裡,十多丈長的楠木長櫃後頭,齊刷刷碼著三層青瓷酒罈。十來個精壯漢子穿著玄色滾紅邊的窄袖勁裝,腰板挺得筆直,每過一人便齊刷刷躬身三寸,口中低喝一聲迎客。
那架勢,不像勾欄青樓,倒像進了某位大將軍的中軍大帳。
順著紅木樓梯上了三層,解縉已經繞著迴廊跑了半圈。
解縉伸出手指,在包廂外的雕花朱漆欄杆上揩了一把,擱在鼻尖聞了聞。
“楠木包的柱子,桐油混了西域蘇合香,好大的騷包氣。”
解縉把腦袋探出欄杆往下瞧,一層正當中的方形高臺上,八面牛皮大鼓擺得整齊,幾名胡姬正在除錯胡琴,金髮碧眼,看得人眼花。
解綱扯了扯解縉的衣袖,低聲呵斥:“小弟,收斂些。這裡是應天府,不是解州老宅,仔細惹禍。”
“怕什麼。”
解縉反手拍開二哥的手,嘴皮子飛快翻動:“咱們是被硬架著來的。是請咱們來入館求學,又不是解送犯官。那曹國公府的大公子若真是個講規矩的,斷不會把咱們安置在這等煙花窟窿裡。他若是個混賬,咱們裝孫子也沒用。”
話音剛落,包廂厚重的紫檀木門吱呀一聲從裡頭推開。
陳大刀頂著一張橫肉臉立在門邊,粗聲粗氣往裡一引:“三位,請吧,小公爺在裡頭。”
包廂內鋪著厚厚一層猩紅氈毯,踩上去毫無聲息。
正對窗戶的花梨木大榻上,李景隆歪坐在一堆引枕中間,身上穿一件半舊不新的寶藍杭綢便袍,腰間掛著個沉甸甸的金線荷包。手裡捏著半塊蜜餞,吃得腮幫子鼓起一塊。
身側兩名俏麗侍女垂手侍立,案几上擺著四冷四熱八盤點心,還有一壺冒著熱氣的龍井。
李景隆嚥下嘴裡的果脯,拍了拍手上的糖霜,眼皮掀起來打量進來的三個人。
解綸解綱兩人拘謹得很,跨進門檻就準備躬身行禮。
解縉卻大模大樣走到案几對面,拉開一張太師椅直接坐了上去。他雙腳甚至夠不著腳踏,就那麼懸空晃悠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李景隆。
“你就是李景隆?”解縉脆生生開口。
“放肆!”陳大刀按著腰刀跨前半步,粗眉倒豎,“此乃廣德侯,江寧知縣,曹國公長公子!你個黃口小兒怎敢直呼名諱!”
李景隆抬手止住了陳大刀。
“坐下說話。”李景隆指了指另外兩張椅子,看向解綸和解綱。
解綸額頭冒汗,拉著解綱在下首沾了半個屁股,拱手道:“晉南生員解綸、解綱,拜見侯爺。家教不嚴,幼弟年幼無知,口無遮攔,伏望侯爺寬宥。”
李景隆沒接這茬,轉頭看向解縉。
這小子長得乾癟瘦小,偏偏那張嘴撇得老高,眼神里全是一股子“天底下老子最聰明”的狂傲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