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榆樹衚衕。
兩面大紅官旗插在解家老宅的青磚照壁前,八名紅巾皂隸分立兩側,手中銅鑼咣噹一聲巨響,震得老槐樹上的殘雪撲簌簌往下掉。
半條街的街坊鄰舍全擠在巷口,伸長脖子往院子裡張望。
解開站在青石臺階上,兩隻手攏在袖管裡,面色灰敗得難看。
南昌府儒學教授齊大人換了一身嶄新的五品葵花官袍,手裡捧著文書,滿臉堆著笑褶子。
“筠澗先生,大喜,天大的喜事!”
齊教授向前邁了半步,清了清嗓子,對著院內朗聲唸誦:“江西承宣布政使司行臺文書:應天府新設試政學館,欽遵聖意,收拔海內通經秀異之才。南昌府生員解綸、解綱,行誼謹飭,學問淵雅,特拔入京深造。免其家三年差徭,月給膏火銀六鬥。幼弟解縉,以陪讀生員例隨行入學,附應天府籍!”
念罷,齊教授雙手將公文往前一遞,嘴裡嘖嘖有聲:“筠澗兄,一門兩生員直入應天,幼子還能掛靠應天府學,這等殊榮,立國十六年未曾聽聞。邵布政使對你們解家,著實照拂。”
解開沒有伸手去接。
他站在臺階高處,冷風灌進他寬大的麻布袍子裡,吹得下頜鬍鬚亂抖。
“齊大人請回吧。”解開眼皮耷拉著,“犬子才疏學淺,尚不足以應試經義。至於應天的學館,勳戚弄權之所,解家不願去,也不敢去。這道文書,請大人帶回太原,轉告邵布政使,老夫心領了。”
齊教授面上的笑容一僵,遞在半空的手懸住了。
“筠澗兄,你這是說的什麼混話?”
齊教授正要開口再勸,堂屋門簾忽然被掀開。
兩個穿粗布棉襖的年輕士子跌跌撞撞奔了出來。
大兒子解綸今年剛滿二十,二兒子解綱十八,兩人撲通一聲直挺挺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解綸仰著頭,眼眶通紅,雙手捧著一本早已翻爛了邊角的《毛詩註疏》。他嘴唇打著哆嗦,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只是盯著解開的袍角。
解綱跪在兄長身後,雙手按在積雪的磚縫裡,凍得通紅的十指緊扣著地面,額頭一下磕在青磚上。
解開看著跪在雪地裡的兩個兒子,攏在袖中的手猛地抽動了一下。
這兩個孩子從五歲起就跟著他讀經。吉水冬日苦寒,手凍裂了淌血,拿燒熱的瓦片捂一捂繼續提筆抄書。十幾年了,屋裡那張榆木書案上磨出兩個深深的肘印,為的是什麼?
士子寒窗,難道不是為了貨與帝王家?
“你們……”解開嘴唇泛青,手指顫抖著指著兩人,“沒出息的東西!滾回去讀書!”
“伯安,糊塗啊!”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高喝。
圍在院門口看熱鬧的人群被兩名僕從分開,一個身穿灰鼠皮裘、頭戴玄色貂帽的老者拄著鳩杖快步走入院中。
來人是南昌府龍門書院的山長,解開同窗四十年的至交周崇禮。
周崇禮踩著地上的殘雪,幾步走到解開面前,抬起手中鳩杖重重在地上頓了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