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到第四張紙時,兩邊的資料已經碎成了毫釐之間的殘數,除不盡,合不攏,分母大得嚇人,算籌擺在桌上亂成了一團亂麻。
李景隆悠哉遊哉地從盤子裡捏起一塊去皮的柑橘,扔進嘴裡,嚼得汁水橫流。
這就是典型的“算術思維”撞上了“物理邏輯”。
學霸如解縉,下意識就掉進了微積分無限收斂的陷阱裡。要是給牛頓和萊布尼茨,人家能列個無窮級數求和公式算出來。但在洪武十六年,你拿九章算術硬剛級數,就是神仙來了也得把算盤搖出火星子。
一炷香的時間悄然過去。
地上的宣紙扔了足足七八張,墨跡淋漓。
解縉手裡的狼毫筆突然咔嚓一聲,筆尖狠狠戳破了紙面,濃墨在白宣上暈開老大一團汙漬。
他直愣愣看著那團墨跡,整個人僵在原地。
算不出來。
根本算不出來。
那隻信鴿折返的次數太多了,算到後面,差數已經細碎如沙,就算把算盤打碎,他也只算到了第七次折返,距離兩隊相遇還差得遠!
“怎麼,解大才子,算盤珠子不夠用了?”李景隆擦了擦手,笑眯眯地看著他。
解縉站在桌前,胸膛劇烈起伏,眼眶裡佈滿了血絲。
他咬著後槽牙,用力盯著李景隆,聲音發啞:“此題……此題乃是刁難!題設無窮無盡,折返不可勝數!天下算學,縱是劉歆、祖沖之再世,也絕無可能在片刻之間算出此數!侯爺拿這種無解之題來戲耍草民,算什麼本事!”
解綸也連忙上前一步,拱手求情:“侯爺息怒,此題委實太過艱深,怕是欽天監的歷算博士來了,也得算上個把月……”
“無解?”
李景隆打斷了解綸的話。
他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皺,走到案几前,看著比自己稍微高出那麼一點的解縉。
“自個兒蠢,就別怪題目難。”
李景隆摺扇在解縉腦袋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一聲脆響。
“本侯問你,兩隊人馬相向而行,每日合走一百五十里,官道三千里。他們需要多少天相遇?”
解縉咬牙道:“自然是二十日!這有何難!”
“那本侯再問你。”李景隆嘴角一扯,眼神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從兩隊人馬出發,到他們迎頭撞上,這二十天裡,那隻信鴿停過哪怕一瞬間沒有?”
李景隆豎起兩根手指,聲音不大:
“信鴿每日飛兩百里,它整整飛了二十天,哪怕它在天上翻出花來,折返了一萬萬次,它飛的總時辰,是不是這二十天?”
“一天二百里,那麼二十天就是四千裡。”
李景隆把摺扇收回袖子裡,轉過身,背對著呆若木雞的解家三兄弟,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一道連村頭放牛娃都能心算出來的題,你擱這兒廢了八張紙,算了半個時辰還算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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