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縉躬著身子,雙膝險些碰著了氈毯。
解綸在旁邊弓著腰,解綱低著頭。
“起來吧。”
李景隆啜了一口茶,把瓷盞擱在小几上,發出輕碰的一聲。
解縉這才直起腰。
“學生謝過侯爺。”
話裡的傲氣收斂了個乾乾淨淨。
“謝就免了。”李景隆忽然靠回引枕,抬手揉了揉腦門,長長嘆了一口氣。
這一聲嘆氣,拖得極長,聽著說不出的憋悶。
解綸是個老實人,見狀連忙上前一步,拱手探問:“侯爺少年封侯,聖眷隆重,又通天地造化之算理,因何在此嘆息?莫非是……草民兄弟方才言語衝撞,讓侯爺動了氣?”
“跟你們沒幹系。”
李景隆擺擺手。
“本侯這是替朝廷愁,替江寧縣愁,替咱自個兒……委屈啊。”
解縉眉頭一動,走上前兩步:“侯爺乃當朝曹國公長子,又兼江寧知縣,在這應天府的地界上,還有人敢給侯爺委屈受?”
陳大刀在旁邊聽到這話,嘴角抽搐了一下,趕緊轉過身去拿茶壺。
李景隆坐直了身子,拍了拍案几,滿臉都是悲憤:“你們初來金陵,哪裡知曉這水有多深!算學這東西,不過是經世致用的小道。本侯在算理上雖有些心得,可在這應天府裡,有人偏偏拿孔孟大義、經史子集來壓人!”
解縉一聽,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誰?”
“還能有誰!”李景隆咬著牙,恨恨道,“國子監裡出來的拔尖人物!姓鐵名鉉!在咱縣衙裡當三把手!”
“那是狂得沒邊了!自打他進了江寧縣衙,鼻孔全朝天上長!逢人便談《春秋》,張口就是《左傳》。本侯跟他談水利清丈,他跟本侯背《禹貢》。本侯跟他算折色銀兩,他跟本侯講周公之禮!”
李景隆站起身來,在猩紅氈毯上來回踱步,步子邁得極重。
“上元燈會,貢院街鰲山底下襬了文擂。本侯不過是隨口作了一首詠梅詩,應個景兒。好傢伙,這位鐵掌印當著秦淮河數千士子、商賈的面,把本侯的詩貶得一文不值!說什麼平仄不通、辭意鄙陋,還當場默誦了三十首唐人古風,把本侯架在火上烤!”
李景隆越說越氣,手掌重重拍在紫檀案几上。
“他還說,勳貴子弟不過是仗著祖宗蔭庇,肚子無半點墨水,若論治國安邦,終究要靠他們這些讀通了十三經的正統士子!說本侯在江寧辦試政學館,不過是收攏些鄉野鄙儒,誤人子弟罷了!”
這一番話砸下來,屋裡的火星子瞬間被點著了。
解縉那張乾瘦的臉登時漲得通紅,兩道焦濃的眉毛倒豎起來。
“荒謬!井底之蛙,狂生豎子!”
解縉往前重重跨了一步,寬大的生員袍袖甩得呼呼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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