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嘴裡咬著的乾草莖動了動。
他上下打量著面前的書生。青布闌衫的下襬洗得薄如蟬翼,兩肘處補著的青布顏色略深,針腳密實。腳下一雙麻鞋,鞋頭磨穿了個洞,露出半截沾著泥巴的粗白布襪。
窮得叮噹響。
“去白水村?”李景隆啐出嘴裡的草屑,手撐著樹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浮土,“那地界偏得很,官道下去還要走七八里泥路。你個讀書人,跑那泥坑裡去做甚?”
書生神色不變,雙手依舊規矩地拱在胸前,躬身回話:“回這位兄臺。小生原是從江西赴金陵訪友,奈何盤纏耗盡,歸期難定。昨日在聚寶門外的茶棚裡,聽鄉農閒聊,說白水村正尋個西席先生給村裡孩童開蒙,願供一日兩餐與落腳之處。小生身無長物,只想謀口飯吃,順道攢些還鄉的盤纏,故此前去一試。”
李景隆看了他一眼。
江寧縣衙後堂現在是回不去了。解縉那副要吃人的嘴臉,還有鐵鉉那張萬年不化的鐵板臉,這會兒回去準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城外溜達一圈,權當避風頭。
“行吧,正好順路,走著。”李景隆抬了抬下巴,雙手往腰間玉帶上一插,晃晃悠悠往前邁步。
書生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個身著錦繡的公子哥這般好說話,趕忙快走兩步跟在側後方,低聲道:“多謝兄臺引路。”
李景隆平日出門不是乘馬就是坐轎,今天全憑兩條腿量地,才走兩三里地,小腿肚子就有些發沉。
身後的書生揹著沉甸甸的竹書箱,走得極穩,呼吸雖粗重了些,步子卻不見虛浮。一路走,他一雙眼睛一路打量路旁的水渠和田埂,嘴唇微抿,始終沒主動開口搭話,守禮得像個泥塑木雕。
“我說書生。”李景隆耐不住悶,扭過頭問了一句,“你讀了幾年聖賢書,甘心去莊戶窩裡教幾個泥腿子念‘人之初’?”
書生腳下未停,語氣平靜:“倉廩實而知禮節。莊戶人家的子弟若能識字明理,知曉父母勞苦、社稷綱常,亦是功德。聖人有教無類,何來高低之分?”
李景隆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沒接茬。大明朝滿嘴聖賢的大頭巾他見得多了,十個裡有九個肚子裡裝的是升官發財,難得碰上個說話不帶酸腐氣的。
等摸到白水村村口的大土壩子時,日頭已經懸在中天,晃得人眼皮發燙。
李景隆早晨在宮裡灌了一肚子茶水,這會兒肚皮貼著後背,咕嚕嚕叫得山響。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細汗,四下一瞅,正好瞧見村口矮籬笆圍著的一片菜畦。
籬笆架子上,垂著幾根深綠髮亮的黃瓜,頂上的黃花雖蔫了,瓜身卻生得結實飽滿,帶著一層細密的白刺。
旁邊立著一口灌溉用的蓄水木桶,大半桶井水清亮見底。
李景隆連猶豫都沒帶猶豫的,長腿一邁,直接跨過半人高的木籬笆,伸手“咔吧、咔吧”擰下兩根。
他走到木桶邊,把黃瓜浸進冰涼的水裡狠狠蕩了幾圈,洗去白霜浮土,抓出一根甩了甩水漬,直接朝身後的書生扔了過去:“接著!”
書生手忙腳亂地接住,看著手裡掛著水珠的綠黃瓜,整個人僵在原地:“兄臺……不問自取,恐非君子之道……”
“咔嚓!”
李景隆已經張嘴咬下一大截,脆嫩的瓜肉在嘴裡嚼得嘎吱作響,清甜微澀的汁水順著喉嚨嚥下去,爽得他眉頭舒展開來:“君子個屁!老子快餓癟了!莊稼人沒那麼多彎彎繞,回頭丟兩文錢在井沿上便是。趕緊吃,不吃就還我。”
書生白淨的臉頰泛起一絲暗紅,站在原地躊躇了半晌,終於還是掏出懷裡那塊洗得發灰的帕子,擦了擦瓜蒂,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清涼微甜的汁水漫開,書生的咀嚼明顯快了起來。
才走上主道,李景隆腳步慢了下來,眉頭皺起。
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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