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十,日頭偏西。
金陵城裡燥熱難耐,熱風捲著街巷邊的土腥氣,吹得樹葉蔫頭耷腦。
東宮的青幄小轎悄沒聲息地出了通濟門,一路向南,直奔江寧。
朱標坐在轎子裡,手裡攥著一份通政司剛遞上來的摺子。摺子上字跡密密麻麻,全是兩院御史彈劾李景隆“開私學亂祖制、假格物惑人心”的言辭,最後一句甚至直指“熒惑守心,天狗吞日,皆因逆倫之禍”。
老爺子在謹身殿裡砸了一隻青瓷盞。李文忠帶回李景隆那句“請皇上百官辰時移步江寧看熱鬧”的話後,朱元璋坐在龍椅上半晌沒吭聲,末了只扔下一句:“標兒,你去瞅瞅。那兔崽子若是拿大話糊弄人,明兒一早,咱就先卸了他兩條腿。”
轎子在試學後山門前停下。
朱標撩簾下轎,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濃烈的鐵屑焦糊味,夾雜著熬透了的松節油臭氣。
大門緊閉,兩名曹國公府的護衛橫刀跨步守在門外。見是太子,兩人噗通跪地,正要高呼,朱標抬手止住:“莫聲張,孤自己進去。”
推開厚重的兩扇大門,院內的嘈雜聲轟的一下撞進耳朵。
打鐵砧臺上的丁噹聲、銼刀刮擦黃銅的刺耳尖嘯,還有人扯著嗓子報數的聲音混在一處。
十幾個匠人光著膀子,汗水把後背衝出道道泥痕。解縉蹲在地上,兩隻眼眶熬得烏青,手指頭上沾滿黑墨,正拿著毛筆在一張攤開的牛皮紙上飛快驗算。楊士奇捧著一摞黃銅圓環,步履匆匆地從偏房跨出來,差點撞在朱標懷裡。
“殿……”楊士奇腳步急剎,面色發白。
朱標擺擺手,目光越過他,落在工坊正中的大長桌上。
李景隆挽著褲腿,草鞋上全是灰土,正弓著腰把一根小指粗細的銅軸往木架裡穿。
“慢點,大柱,拿小銅錘墊著麻布敲,別把齒牙砸歪了!”李景隆頭也沒抬,額頭上的汗珠子滾下來,直接砸在黃銅底盤上,濺起兩點微光,“老魯,底座的鐵力木卯眼刨平沒?要是晃盪半分,明早的樂子可就大了!”
朱標走上前去,鞋底踩在滿地的銅屑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桌案正中立著一個半人高的物件。最下方是沉重的八角木座,座上咬合著七八個大小不一的熟銅齒輪。一根曲柄橫在側方,頂端由兩根銅臂挑起三個圓球。
大的有如海碗,表面打磨得鋥亮,是一件銅鑄的日輪,中間鏤空,隱約透出裡面的燈油引線;中間的是個鵝蛋大的木球,上面塗著青黃兩色紋路;最小的則是指頭肚大小的白鉛球,懸在木球邊沿。
“九江。”朱標出聲喚了一句。
李景隆身形一頓,扭過頭看見朱標,順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
“殿下,您怎麼來了?”
朱標走近兩步,伸手摸了摸冰涼堅硬的黃銅架子:“父皇心裡不放心,命我來看看。”
“您把心放回肚子裡。”李景隆抄起旁邊的一塊羊皮布擦了擦手,“大柱,搖一下試試。”
趙大柱嚥了口唾沫,粗壯的手掌握住曲柄,深吸氣後發力順時針搖動。
咯吱。
沉悶的金屬咬合聲響起。最底下的兩個大齒輪剛轉了小半圈,中間一處傳動軸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刮擦音。
咔噠一聲,整座儀器的銅臂劇烈顫抖,曲柄卡死在半空,再也搖不動分毫。
趙大柱嚇得臉色發青,撲通跪在地上:“侯爺,小的該死,小的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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