噹噹噹!
沉悶厚重的青銅鑼聲在轅門前連敲了九下。
日頭穿過殘存的薄霧,金燦燦地鋪在平整的水泥地上。早先那些嚇得兩腿哆嗦的求學少年,這會兒全把脖子伸得老長,眼巴巴瞅著臺上那張大紅榜。
“辰時三刻已過,開院!”
隨著試學司丞一聲尖細的高唱,轅門兩側的包鐵木柵轟然拉開。
八名青布包頭、腰繫紅綢的吏員各自擎起一杆長幡,幡面上墨跡淋漓,分別寫著“格物”、“機械”、“營造”、“算學”、“明經”、“武學”、“醫學”、“農學”。
“報了營造科的,順著東邊第一條青石道走!”
“算學科的去西廂演武臺,自備炭筆硯臺,敢夾帶小抄者當場除名!”
差役們的吼叫聲此起彼伏。數千名半大小子呼啦啦散開,各尋幡旗,鞋底踏在乾硬的水泥地面上,揚起一陣輕微的白灰,腳步聲雜亂卻快當。
朱元璋站在高臺上,兩隻手搭在漢白玉欄杆上,居高臨下看著這群奔跑的布衣子弟。
“標兒。”老朱頭也沒回,粗糲的嗓音在風裡晃盪。
“兒臣在。”朱標往前挪了半步,躬身應道。
“咱看這幫後生,骨頭架子硬實,眼裡有股子搶食的狠勁。”朱元璋轉過身,抬手拍了拍三球儀上的大銅球,“比國子監裡那些搖晃腦殼念‘子曰’的酸丁,順眼多了。”
朱標笑道:“九江辦學,本就是衝著經世致用去的。能造械、會修渠、懂算糧,往後放去各道府縣,都是實打實頂事的樑柱。”
“頂事歸頂事,這混賬小子膽子太肥,戶部的賬冊他也敢偷。”
老朱斜了站在臺角揉肚子的李景隆一眼,鼻孔裡噴出一股粗氣:“郭桓那狗東西把持戶部四五年,經手的秋糧折色堆積如山。九江,恁給咱撂個實底,清查虧空要多久?”
李景隆原本正從袖子裡掏肉乾嚼,聞言趕緊把肉乾塞回懷裡,拍了拍手上的油渣。
“回皇上,要是按戶部那幫老刀筆吏的四柱清冊去盤,猴年馬月也算不明白。他們那是糊塗賬防外行,左邊挪三萬,右邊填兩萬,神仙來了也得抓瞎。”
李景隆湊上前兩步,笑嘻嘻地伸出三根手指:“但要是用臣那套新法子,一個月。至多一個月,臣連郭桓小妾房裡的紅木馬桶值幾兩銀子,都能給他倒騰得明明白白。”
“口出狂言。”
朱元璋罵了一句,嘴角卻扯了扯,眼裡閃過刀子一樣的兇光:“好。你協助標兒去核算。要是一個月理不出個頭緒,咱把你吊在午門上曬成人幹。”
言罷,老朱大袖一甩,在一眾錦衣衛和御前侍衛的簇擁下走下木臺,翻身跨上大黑馬,領著文武百官打道回宮。那群先前跟著死諫的御史言官,一個個低著腦袋縮在馬屁股後面,灰頭土臉地跟著出了轅門。
目送御駕走遠,朱標才鬆下緊繃的肩膀,轉頭看向李景隆。
“九江,莫要大意。”朱標神色嚴肅起來,抬手指了指臺階下的馬車,“戶部的事牽連太廣,不僅是郭桓一人,六部九卿、各布政司,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東宮。方才父皇在場,孤沒多問。你剛才亮出的那幾頁大表,到底是何人做出來的?”
李景隆側過身,把瘦弱的陳莞讓了出來:“臣府裡的丫頭,陳莞。天生的算學苗子,九章算術閉著眼都能倒背。”
朱標打量了陳莞一眼,見這小姑娘不過十二三歲模樣,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襖子。
“英雄不問出處。”朱標讚許地點點頭,溫和道,“既然如此,你們收拾一下,隨孤直接進東宮。孤再從大理寺調八名精通刑獄的推官給你們打下手。九江,你領頭,務必把郭桓在浙西吞掉的那兩百多萬石秋糧去向,就算掘地三尺也要給孤挖出來。”
李景隆一聽要進宮關禁閉算賬,頓時垮了臉:“殿下,臣這江寧學府才剛開考,幾千個生員的吃喝拉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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