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輛帶東宮徽記的青篷馬車揚長而去,卷著煙塵直奔金陵城聚寶門。
江寧縣衙,二堂。
原本震天響的銅鑼聲和人潮喧鬧聲漸漸弱了下去。
天光大亮,堂內一片安靜,只剩下硯臺摩擦的沙沙聲。
徐允恭坐在案桌後,官袍穿得一絲不苟,腰間的玉佩擺得正正當當。他手裡提著硃筆,正對著面前堆積如山的文書卷宗發愣。
對面,鐵鉉正埋頭飛快地翻閱戶籍冊,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亂響。
“外頭……完事了?”徐允恭擱下筆,揉了揉發脹的眉心,抬眼往公房門外望去。
“完事了。”
徐允恭看著案頭上那足有三尺高的公文,長長嘆了口氣。
“這江寧縣,到底誰才是主官?”
東宮,文華殿東暖閣。
地上散落著數十個開啟的鐵皮箱子,裡面裝的全是黃麻紙封皮的舊賬冊。一股子陳年黴味混合著石灰防蟲粉的氣味,嗆得人直打噴嚏。
陳莞盤腿坐在一張寬大的羊毛氈毯上,面前擺著一張長達兩丈的白麻紙。
手裡捏著一截削尖的細炭棒,左手飛快地在算盤上撥動,右手在紙上畫出一道道筆直的細線,將一個個繁複的數字填入對應的“借”、“貸”兩欄。
楊士奇和解縉則一人守著一個大鐵箱,瘋狂翻檢著戶部的賬冊,將有疑問的條目一條條大聲念出來。
“洪武十五年九月,嘉興府折銀秋糧十二萬石,解由批紅實收十一萬三千石,庫部司入庫賬……無記錄!”解縉甩了甩痠痛的右手,嗓子已經啞了。
“記上。”陳莞頭也不抬,炭棒在紙上劃下一道橫槓。
朱標負手站在長桌旁,眉頭越擰越緊。
李景隆則大剌剌靠在軟榻上,手裡捧著一碗冰鎮酥酪,吃得津津有味。
“九江,你過來看看。”朱標忽然沉聲開口。
李景隆端著瓷碗湊過去。
朱標指著陳莞剛畫出來的彙總大表:“嘉興、湖州、蘇州、松江……浙西四府,僅這幾個大戶扎堆的地界,賬面上對不上的虧空,已經過了八十萬石。”
“殿下,這才哪兒到哪兒啊。”
李景隆把瓷勺往碗裡一扔,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指了指解縉手邊那隻還沒開封的暗紅色朱漆皮箱:“那個箱子,是昨夜錦衣衛從郭桓小妾床底下搜出來的私賬。毛驤看不懂,臣剛才搭眼掃了一下。”
李景隆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得極低:“郭桓膽子大得很。他貪的不光是老百姓交上來的秋糧,還有一筆鉅款,根本沒走戶部的明賬,而是直接掛在五軍都督府北征大軍的備用糧餉裡頭。”
楊士奇猛地抬起頭,解縉握著賬冊的手僵在半空。
朱標的臉色瞬間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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