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征備用糧?”
朱標從長桌前直起身,手掌按在黃麻紙卷的邊沿。白麻紙被壓得發出一聲細響。
“戶部管著天下糧秣調撥,五軍都督府只管領兵點卯。”朱標聲音發緊,“北平行省缺糧,戶部報的是邊關苦寒、轉運艱難,折銀髮鈔。這筆銀兩怎會直接從五軍都督府的賬下勾銷?”
李景隆把咬了一半的酥酪瓷勺擱在几案上。
“殿下,這就是郭侍郎的高明處。”
李景隆拍了拍袍擺上的碎渣,站起身走到羊毛氈毯邊上,抬腳點了點最底下那個紅漆箱子:“戶部的四柱冊子,每逢歲末都要呈送六科廊給事中校對。他若在浙江秋糧的大賬上硬摳二百萬石,御史臺那幫人就算全是瞎子,鼻子也能聞出味來。所以他分拆了。”
解縉揉著通紅的眼皮,從朱漆箱子裡翻出一疊加蓋著北平承宣布政使司朱印的由帖,遞到案頭。
“殿下請看。”解縉聲音沙啞,“洪武十四年冬,北平布政司參政李彧、按察司副使趙全德,聯名上奏北平六衛缺冬衣糧餉,請調浙西折色銀四十五萬兩。戶部批了,走的卻是五軍都督府轉運糧秣的特批。這筆銀子出庫時是足色紋銀,到了北平按察司胡益、王道亨手裡,就變成了成色雜亂的破銅爛鐵與濫印的寶鈔。”
“截留的部分呢?”朱標問。
“回殿下。”陳莞抬起頭。
小姑娘兩隻手掌側面全蹭成了炭黑:“截留的銀子,三成留在北平分給經手佐貳官,兩成送去浙西,剩下的五成,由通州大運河走水路回了應天,進了郭侍郎在秦淮河畔置辦的太平倉私庫。兩年來,僅此一條暗線,走空的糧銀就達一百二十萬兩。”
門外忽然傳來皮靴踏過石階的聲響。
值守太監挑起厚厚的氈簾。
錦衣衛指揮使毛驤快步進門,他單膝觸地,兩手捧著一疊猶自帶著溼印的案卷。
“回稟太子殿下。詔獄裡的刑具上了一遍。郭桓全招了。”
朱標接過去,卷面上赫然壓著幾個鮮紅的指模。
“不止郭桓一人。”
毛驤垂著頭,語調平直:“浙西道按察分司黃文通、邊源,北平布政使司李彧、按察使司趙全德,以及戶部左侍郎以下十二名清吏司郎中,名冊全在此處。郭桓在獄中招供,浙西各府夏稅秋糧,各府縣預先扣下一半,由他們私自倒賣給徽州糧商,再以‘遭災減免’報給朝廷。而朝廷撥下去的賑濟寶鈔,又被他們按二八分賬,層層瓜分。”
朱標握著卷宗,紙頁在指間發顫。
“十二名郎中。”
李景隆斜倚在長桌角上,扯開衣領透了口氣:“殿下,這還沒完呢。參與的官員肯定少不了。水路轉運要工部發船引,勾決銷賬要刑部蓋核印,糧餉調撥要兵部給兵符,這些官員考評年年‘卓異’,吏部考功司是閉著眼批的?”
朱標閉目片刻,再睜開時,溫和的眉宇間浮出一層少有的殺氣。
“傳孤的令。”
朱標將卷宗擲在案上:“大理寺、錦衣衛、刑部三法司合署,著廣德侯李景隆總領查賬。凡賬冊所涉官員,無論品級,先革職拿問,鎖入詔獄。沒有孤與父皇的明旨,一隻雀兒也不許放出金陵城。”
五月轉瞬即逝,六月的暑氣像蒸籠一樣罩住金陵。
整整一個月,詔獄裡的慘叫聲幾乎沒有停過。
錦衣衛四出如狼。
文華殿外廊下,大木箱從原本的幾十個,堆成了一百多座小山。數名從江寧學府抽調過去的算學教俞,手裡提著算盤炭筆,日夜不停地在麻紙上劃線撥珠。
”——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