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政司經歷連滾帶爬奔上謹身殿臺階,手裡捧著厚達三尺的彙總文書。
殿內,朱元璋坐在寬大的黃花梨木案後,身穿半舊的鵝黃龍袍,袖口挽得老高。案上擺著一碗早就涼透的粗麥麵條,老朱一口沒動。
太子朱標站在左側,面容清瘦了一圈,眼窩深陷。
李景隆則坐在下首的繡墩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規規矩矩,連呼吸都收斂著。
“念。”朱元璋吐出一個字,聲音低得發悶。
通政司經歷跪在地上,嗓音發顫:“回……回皇上。歷經三十日徹查,戶部侍郎郭桓勾結各司舞弊案,已……已徹底查實。”
“六部之中,刑部左右侍郎、工部尚書、兵部侍郎等共計二十七名堂官,皆受郭桓金銀賄賂,私銷庫冊。”
“地方之上,除京師應天府附郭各縣外,大明十二個承宣布政使司,自布政使、按察使,下至州縣知印、糧長,涉案官吏共計三萬一千四百餘人。”
“查出侵吞、私分、瞞報秋糧及各類折色錢物……合共摺合精米,兩千四百餘萬石。”
通政司經歷唸完最後一個數,頭顱重重砸在金磚上,不敢再動。
兩千四百餘萬石。
大明朝全年的田賦正稅,也不過近三千萬石。
這幫人,幾乎把大明朝一整年的國庫,吞進了私囊。
朱元璋慢慢站起身。
他沒發怒,也沒咆哮。他只是緩緩走到那碗涼透的麵條前,伸手端起粗瓷大碗,往地上一扣。
啪。
粗瓷破裂,麵湯濺在金磚上,泛著白花花的油脂。
“咱每天吃粗糧,穿洗得褪色的舊衣裳。”
朱元璋的聲音帶著一股殺氣:“咱以為咱把天下打下來了,給老百姓輕徭薄賦,給當官的按月發俸祿。咱給他們瓦片遮頭,給他們祖宗修祠堂的體面。”
老朱抬起腳,踩在那堆爛麵條上,靴底碾出碎裂的脆響。
“合著咱是在養一窩碩鼠啊。”
朱元璋轉頭看向朱標:“標兒,恁前幾日還跟咱說,聖人云仁恕,朝廷不可刑戮太重,水至清則無魚。恁現在瞅瞅,這河裡哪還有魚?全他孃的是水鬼!”
朱標嘴唇抿成一條白線,躬身長拜下去,久久沒有起身。
面對兩千四百多萬石的虧空,面對十二布政司全有貪汙的事實,任何仁恕的言辭,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老朱猛然轉身,對著殿外候著的毛驤厲聲喝道:“傳旨給五城兵馬司、錦衣衛南北鎮撫司!”
“郭桓凌遲,碎剮三千刀!戶部六部涉案堂官,全數抄沒家產,剝皮實草,掛在各部公堂之上,讓後來的官天天瞅著!”
“北平李彧、趙全德,浙西黃文通、邊源等首犯,押赴市曹腰斬!十二布政司通同作弊之知府、知縣、糧長,凡侵吞糧料七十石以上者——”
朱元璋的聲音在大殿穹頂下撞出回聲:“盡數斬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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