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衛後堂改成的臨時刑房裡,瀰漫著生鐵的鏽腥與陳年黴味。
兩盆炭火燒得通紅,把白牆照得忽明忽暗。
兩淮運司的李提舉被反剪雙手綁在審訊木架上,頭髮散亂披在肩頭。
蘇州府推官周文安癱在對面的地上,下巴上的羊角胡沾著泥水,嘴裡塞著一團浸透了桐油的粗布,喉嚨裡發出嗚嗚的咽音。
蔣瓛將兩張沾著油汗的硬紙扔在桌案上。
紙張發出脆響。
李景隆坐在長條案後,兩隻腳搭在桌角上,手裡正拿著把小銀銼,漫不經心地修著指甲縫裡的倒刺。
“搜出來了?”李景隆眼皮都沒抬一下。
“回侯爺,搜出來了。”蔣瓛從腰間解下一柄寸許長的薄刃短刀,在指尖靈活轉動,“推官周大人袖子裡藏了一張五百兩,運司李提舉靴筒裡塞了一張五百兩。全蓋著萬通錢莊的銀票,見票即兌。”
李景隆放下銀銼,指尖在案几上敲了敲,發出篤篤的悶響。
“一千兩。”
李景隆側過頭,看向地上的周文安,語氣格外親切,“周大人,您這正七品推官,一年俸祿折色加本色,到手滿打滿算不過五十來石糙米。這一張紙片子,夠您老人家二十年俸祿了。”
蔣瓛伸手拔掉周文安嘴裡的油布。
“呸!”
周文安猛地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胸口劇烈起伏,嗓門抖得變了調:“李景隆!你縱兵拘禁朝廷命官,動用私刑!本官是經由吏部銓選的正途進士!你曹國公府就算權傾朝野,難道還能大過大明律不成?你敢動我一指頭,明日蘇州府與按察使司的彈劾就會直遞御前!”
李景隆笑了笑,隨手將桌上的天子劍連鞘抄起,往桌案上一磕。
金鐵交鳴之音在大堂裡迴盪。
周文安的聲音戛然而止,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李景隆把劍往前推了半寸,“陛下賜這柄劍的時候交代了,三品以下,阻撓辦案的,先斬後奏。周大人覺得,是你的脖子硬,還是這七星天子劍硬?”
周文安閉了嘴,兩排牙齒在唇後碰得咯咯作響。
站在木架旁邊的李提舉吸了一口氣,聲音嘶啞:“侯爺,您要拿錢富貴,由得您去拿。下官與周大人不過是應邀赴宴,貪圖了幾兩銀子的潤筆,在大明律裡至多算個受財枉法,罪不至死。”
李景隆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椅背,挑眉看著他,“藉著兩淮運司的運糧船拐賣孩童,你還罪不至死?”
李提舉面孔漲得發紫,嘶聲大叫:“那是絲絹!漕船夾帶的是松江細絹和生絲!那是兩淮運司幾個主事的私活!借錢富貴的櫃子倒手出城避稅而已!拐賣人口是掉腦袋的大罪,借下官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沾這等斷子絕孫的事!”
後堂裡突然安靜了下來。
火盆裡的木炭噼啪爆裂開一星火花。
蔣瓛眼神一沉,邁前一步,手中薄刃短刀猛然插在木架橫樑上,刀身嗡鳴亂顫。
“嘴硬的人蔣某見得多了。”蔣瓛貼在李提舉耳根前,聲音平緩得沒有起伏,“一人五百兩,拐幾個孩子能給這麼多錢?本官錦衣衛同知蔣瓛,有一百種辦法讓你乖乖開口。”
李提舉渾身打了個擺子,褲襠處忽地滲出一灘黃水,順著袍角滴答落在青磚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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