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忠端坐馬背,甲葉上沾著清晨的濃重水汽,眼皮垂著,目光從高文淵臉上掃過。
“高御史方才說我兒子救值一千兩?”
李文忠把馬鞭在掌心裡敲了敲,皮質鞭梢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高文淵膝蓋發軟。他在都察院熬了十幾年,彈劾過不少侯伯,可面對眼前這位掌管中軍都督府、統領天下兵馬的曹國公,那些平生讀熟的聖賢規矩連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李文忠是洪武爺從滁州起兵時就帶在身邊的帥才。殺人不需要講刑名律令。
“下……下官參見大都督。”
高文淵雙腿一彎,跪倒在溼泥裡。
他身後的巡檢司步卒與府衙快手見狀,長槍木盾嘩啦啦落了一地。
“小的們該死!”
“曹國公饒命!”
兩千兵卒跪倒一大片,頭磕在地上咚咚響。誰也不嫌泥髒,生怕晚跪一瞬就被那些高頭大馬踩成肉醬。
李景隆把天子劍抱在懷裡,踢踢踏踏走上前,嘴裡嚼著草根:“爹,這幫人剛才狂得很,說要取俺的腦袋。”
李文忠側過頭,瞪了兒子一眼:“混賬東西,回金陵再跟你算賬。”
李景隆脖子一縮,退到宋成身後,對著陳壽咧嘴做了個鬼臉。
站在戰馬側後方的陳大刀上前一步,拱手行禮:“小公爺,幸不辱命。”
李景隆抬手拍了拍陳大刀的肩膀,摸到他後背衣裳硬邦邦的,全是乾涸的汗鹼。
三天前審出了私鹽的事情,就明白這趟差事得要命。蘇州知府連同兩淮鹽運衙門,背後牽扯的官銀成百上千萬兩。光靠自己手裡這百十號錦衣衛和宋成的蘇州衛老卒,在人家的地盤上遲早要被狗急跳牆的瘋狗撕咬。
所以他讓陳大刀連夜換了快馬,直奔寧波府。
李文忠正在寧波督造下海大船。
接到陳大刀的報信,當場掀了帥案。
私鹽是朱元璋眼裡不容沙子的逆鱗,江南這幫文官鹽商敢拿私鹽發財,還有什麼事情是不敢的?李文忠當即找到了信國公湯和。
湯和和李文忠是什麼關係?二話沒說,把親軍營裡最精銳的一千輕騎劃了出來。
兩天三夜,換馬不換人。
李文忠翻身下馬,戰靴踩在官道的水窪裡,濺起幾點濁水。
他走到高文淵面前,居高臨下看著這位巡查御史:“高文淵,你不在揚州看管兩淮鹽課,帶著府衙的兵,帶著三縣民壯,跑到這蘆葦蕩裡清剿誰呢?”
高文淵牙齒撞得咯咯響:“回……回大都督,下官聽聞太湖巨寇翻江蛟洗劫官船,唯恐欽差有失,這才急調兵馬前來護衛……”
“護衛?”
李文忠抬起腿,軍靴重重踹在高文淵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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