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多輛蒙著黑油布的過載大車，碾過路面，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守城的兵馬司兵卒甚至不敢上前盤查，因為走在最前頭的親兵手裡高舉著金吾衛的大旗，後頭跟著五百渾身披甲的精騎。
騎兵隊伍當中，李景隆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飛魚服，腰間掛著天子劍，腦袋隨著馬背一顛一顛。
五六天的官道顛簸，骨頭架子快散了。
戶部尚書王時帶著七八個員外郎，早早候在御道旁邊的官廳外頭。
瞧見那一望無際的大車，王時掀起袍角一路小跑過來。
李景隆勒住韁繩，看著小跑過來的戶部尚書。
“王尚書，點收吧。”
李景隆翻身下馬，手裡的馬鞭往車隊上一指：“整銀七百三十萬兩，金兩萬四千兩，雜色碎銀兩百來萬兩。一兩沒少全在這兒了。”
王時喉嚨動了一下，咽口唾沫。
王時轉頭扯開嗓門大喊：“戶部司務廳、照磨所，全體出動！點火漆，核封條，押往內承運庫與戶部官庫，快！”
主道上頓時亂作一團，算盤聲和銀鞘落地的碰撞聲響成一片。
李景隆沒在這兒看熱鬧。
他把韁繩丟給親兵，邁步朝西安門走去。
謹身殿裡飄著一股艾草的薰香。
朱元璋靠在軟榻上，手裡捏著一本硃批題本，馬皇后坐在旁邊剝蓮子。
小太監引著李景隆進殿，李景隆規規矩矩跪在厚氈上。
“臣李景隆，奉旨辦案，今押解髒銀千萬兩還朝，特來複命。”
說完，他雙手解下腰間的天子劍，高舉過頭。
朱元璋把手裡的摺子扔在案上，眼皮挑了挑，看著伏在地上的李景隆。
“你爹在後頭要殺人，你小子跑得倒挺利落。”朱元璋哼了一聲。
李景隆把劍託得更穩，腦袋貼在手背上：“回舅爺，臣這是怕銀子在路上長腿跑了。一千多萬兩白銀，擱哪兒都是招賊的肉。臣快馬加鞭給您送回來，連蘇州的蘇繡都沒來得及給舅祖母挑兩匹。”
馬皇后噗嗤笑出聲，伸手把剛剝好的一顆蓮子丟進朱元璋手邊的青花瓷碗裡。
“重八，你看這孩子，嘴上從來不饒人。辦了這麼大的差事，你倒挑起理來了。”
朱元璋站起身，走下矮榻，一把抓過李景隆手裡的天子劍。
長劍出鞘三寸，龍雀吞口寒光凜凜。
“算你小子知曉好歹。”
朱元璋還劍入鞘，隨手扔給身旁的貼身內侍：“滾起來吧，坐著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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