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堂內坐著三四十名監生，齊刷刷抬起頭來。
當先幾人的目光撞在鐵鉉臉上，手裡的墨錠直接滑在硯臺上，發出一聲悶響。
“鐵蠻子？”
有人脫口低呼，隨即猛地捂住了嘴，眼神慌亂地往旁邊看。
整個大堂頓時安靜下來。
鐵鉉面無表情，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
去年那場風波之後，國子監的讀書人見著江寧縣的差役都要繞著走。
鐵鉉在江寧縣掌印半年，手裡經過的抄家公文、清丈田冊比他們讀的四書五經還厚。他站在門邊，身上那種在公堂上浸透的冷硬氣息，把屋裡一幫握筆的書生壓得抬不起頭。
前排幾個平日裡最喜歡高談闊論的監生，趕緊縮起脖子，把腦袋埋進厚厚的經義註疏裡，裝模作樣地搖晃起來。
鐵鉉沒理會這些人，徑直走向靠窗最後排的空桌。
解縉揹著手走在後頭，看了一眼兩邊噤若寒蟬的同窗，從鼻孔裡擠出一聲輕嗤。
“兄長，這便是天下首善之地的國子監？”解縉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落在大堂每一個人耳朵裡，“瞧著倒像是一群縮頭的鵪鶉。”
坐在第三排的一箇中年監生受不住這激，把手裡的《尚書》往桌上一拍，站起身來：“哪裡來的狂徒？目無尊長，口出狂言！”
解縉腳步一頓，轉過身打量著他，目光落在對方頜下的鬍鬚上。
“這位仁兄鬍子都白了一半，還在率性堂讀《尚書》？”解縉歪了歪頭，“學生解縉，年方十五。敢問仁兄貴庚？讀到《禹貢》第幾篇了？可曾通曉九州水利、田賦差役的本末？若只是死記章句，多活這三十年，豈非虛擲光陰？”
那監生被噎得臉皮漲紫，嘴唇發顫，指著解縉“你你你”了半天，硬是一個反駁的字都吐不出來。
楊士奇上前一步，抬手按在解縉的肩頭，將他往後拉了半寸。
“這位同窗息怒。”楊士奇對著那監生拱了拱手，面色平穩，“舍弟年少孟浪，初入太學不知深淺。只是今日初見，諸位師兄何必動氣？來日方長，文墨之上，總有向諸位請益的時候。”
話聽著客氣，可字裡行間那股居高臨下的意味，比解縉的直白更讓人憋悶。
那監生喘了幾口粗氣，看了看楊士奇，又看了看站在後頭一言不發的鐵鉉，到底沒敢再發作，恨恨地一甩袖子坐了回去。
鐵鉉把帶來的筆墨紙硯在桌上擺好，頭也沒抬說了句：“坐下讀書。”
解縉這才斂了神色，規規矩矩在旁邊的空位上落座。解綸和解綱也連忙坐下，攤開了帶來的宣紙。
辰時三刻，監丞拿著點名簿走進來，目光在後排五個人身上轉了一圈，假裝什麼都沒看見，乾咳一聲開始點卯。
窗外的日頭漸漸升高。
江寧縣衙後堂，大水缸裡的井水換了新的。
徐允恭把一本核算完的夏糧結餘文冊扔在桌上，抬頭看著斜躺在搖椅上的李景隆。
“你把解縉那小子放進去，就不怕他把天捅個窟窿？”徐允恭拿布巾擦了擦手上的墨跡，“那小子的嘴，比刀子還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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