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黑光散盡，粟寶癱坐在蒲團上，渾身上下找不到一塊乾的地方。法袍溼透了，頭髮黏在臉頰上，嘴角和鼻腔的血跡糊了滿臉。
但她的眼睛亮得嚇人。
瞳孔深處，赤、紫、金、青、墨五色陣紋層層疊壓，最外面罩著一圈純黑色的光環，深邃如淵。
七枚玉簡，盡數傳完。
清虛子撐著供桌站起來。他的身體晃了晃，膝蓋差點跪下去，硬是用拂塵杵著地面撐住了。
粟寶伸手要扶他。
他擺了擺手，朝殿門走去。
“跟我來。”
兩人走出內殿。山風裹著松脂的清香撲面而來。
清虛子沒去觀星臺，而是拐上了一條荒草叢生的小徑。這條路通往天機門最高處的山頂，平日裡無人踏足，石階上長滿了青苔。
他爬得很慢。每上三級臺階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
粟寶跟在他身後，一言未發。
她看著師父弓著的脊背，紫袍下的肩胛骨像兩片薄薄的蝶翅，隨著喘息一起一伏。
他瘦了太多。三個月前上山時，師父雖然乾瘦，好歹腰板還能挺直。如今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架，全靠那根拂塵撐著。
山頂是一塊平整的巨石。巨石邊緣長著一棵歪脖子老松，枝椏虯結，被山風吹得向一側傾斜。
雲海在腳下翻湧，鋪開千萬裡，浩瀚無邊。
清虛子走到巨石正中央站定。山風吹起他花白的頭髮和寬大的袍袖，整個人像一面舊旗。
他回過頭，看著粟寶。
“過來，站到為師身邊。”
粟寶走過去。
兩人並肩站在山巔。腳下是雲海，頭頂是碧藍如洗的天穹，遠處群山綿延，看不到盡頭。
“丫頭。”清虛子的嗓音被風吹散了一半，卻每個字都落在粟寶耳朵裡，“七枚玉簡傳完了。術法、陣紋、禁咒，你全學會了。但為師還有一課沒教你。”
粟寶轉頭看他。
清虛子的目光越過雲海，落在極遠處那座隱約可見的城池輪廓上。那是京城的方向。
“天機門不是道觀。”他說。
“不是衙門。”
“也不是朝廷的工具。”
他轉過身，正對著粟寶。枯瘦的臉上沒有笑意，沒有慈祥，只有從未在她面前展露過的鄭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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