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綠神光從碧玉鐲內迸發出來,將淹到粟寶胸口的黑水逼退三丈遠。
原本抓在粟寶四肢上的幾十只黑霧鬼手,剛沾上這抹綠光,就像沸湯澆雪般消融殆盡。手腕上的玉鐲發出清脆的嗡鳴,表面那道與蕭婉腕疤相連的母子契綠紋寸寸碎裂,化作點點螢火飄向半空。
螢火在黑暗中匯聚成一道溫婉纖細的女子身影。她穿著一襲素雅的月白長裙,眉眼柔和,烏黑的長髮鬆鬆挽在腦後,渾身散發著柔和的功德金輝。
巴掌大小的燭陰殘魂停在半空,瞪大渾濁的龍目看著這道虛影,沙啞的嗓音直打顫。
“這……這是何人的殘魂?竟能在太古死氣中護住神智不滅,還帶著如此醇厚的先天功德!”
白裙女子沒有理會燭陰的驚呼,低頭看著泡在黑水裡滿頭白髮、滿臉血痂的粟寶,眼圈一下紅了。她飄落下來,虛幻的雙手輕輕托起粟寶下垂的腦袋,用指腹去擦粟寶眼角乾涸的黑紫色血塊。
“寶兒,醒醒,別睡。娘來幫你了。”
熟悉又溫柔的呼喚順著神魂鑽進耳朵裡。粟寶沉重的眼皮顫了顫,費力地睜開一條縫。隔著模糊的血霧,看清眼前那張日思夜想的臉龐時,粟寶渾身劇烈一震,乾裂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從嗓子眼裡擠出沙啞的哭聲。
“娘……真的是您嗎?我是不是已經死了,到了地府才見到您……”
蕭婉看著女兒臉頰上剝落皮肉露出的骨茬,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掉,落在粟寶額頭上,化作溫潤的綠光撫平了那些猙獰的血口。她彎起眉眼,衝著粟寶溫柔一笑。
“傻寶兒,胡說什麼呢,你可是大靖的護國天師,哪有那麼容易死。娘沒有去地府,娘一直都在這隻碧玉鐲裡陪著你呢。”
粟寶抬起血肉模糊的右手,想要去抓母親的衣袖,指尖卻從蕭婉半透明的手臂中穿了過去。她急得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滾,拼命搖頭。
“怎麼會這樣……當年在皇陵和冷宮之後,娘您的身體明明已經養好了,怎麼會把魂魄封進鐲子裡?您快回肉身去,這裡的太古死氣會咬碎神魂的,您快走啊!”
四周被逼退的黑潮又開始翻湧咆哮,無數冤魂厲鬼在黑霧邊緣張牙舞爪,撞得綠光護罩嗡嗡作響。
蕭婉沒有躲閃,只是跪坐在黑水裡,將粟寶冰冷的身子攬進懷中,下巴輕輕抵著女兒枯白的長髮。
“寶兒別怕,這些髒東西傷不到娘。當年我在冷宮井底被三蛇首折磨了十幾年,雖然被你和你爹救了出來,可心脈早就虧空殆盡,活不了幾年的。那時候我就知道,我的寶兒身負天師印,日後必定要替這天下蒼生扛大劫。娘沒本事,不會畫符也不會捉鬼,幫不上你的忙。”
蕭婉說著,抬手摸了摸粟寶眉心那枚佈滿裂痕、金光將熄的天師印,眼神里滿是心疼與慈愛。
“所以在陽壽將盡前,我求了你師父清虛子道長,藉著咱們母女同心的血脈契約,將我這輩子攢下的所有功德,連同我的三魂七魄,全都封進了這隻碧玉鐲裡。我跟清虛子道長說好了,平日裡絕不顯露半分氣息,只等哪一日我的寶兒遇上十死無生的絕境,娘再出來替你擋這一刀。”
燭陰殘魂在旁邊聽得呆立當場,赤紅的龍軀微微發抖,聲音裡滿是震撼。
“以三魂七魄溫養功德,自困方寸玉器之中數十載……這得受多少神魂割裂的苦楚啊!尊夫人,您這又是何苦呢!”
蕭婉轉頭看了燭陰一眼,神色溫和。
“神尊不必自責,只要是為人父母的,哪有看著孩子去死自己卻安心投胎的道理。別說是困在玉鐲裡幾十年,只要能換我女兒平平安安,便是讓我魂飛魄散、永不超生,我也是甘願的。”
“不要!娘,我不要您救,您快回鐲子裡去!”
粟寶聽懂了母親話裡的決絕,哭得撕心裂肺,拼命往後縮著身子想要推開蕭婉。
“外頭還有爹爹在等您,您要是散了魂,爹爹怎麼辦,我怎麼辦!我不洗這死氣了,我現在就認輸,娘您別動用本源啊!”
極北冰湖上方,半空中的白袍老者原本正等著粟寶斷氣,察覺到黑霧門戶裡突然傳出的醇厚功德氣息,淡金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訝異。
“凡人女子,竟能做到舍魂化印、跨越生死護持血脈?倒是小瞧了這方水土的螻蟻。不過太古死氣浩瀚如海,憑她一介凡魂攢下的微末功德,也不過是杯水車薪,螳臂當車罷了!”
本源識海內,蕭婉聽著女兒的哭喊,笑著搖了搖頭。她站起身,身上的月白長裙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原本溫婉的氣息陡然變得莊嚴神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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