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百上千只黑霧凝成的鬼手撲到面門，指甲縫裡帶著腐爛的腥臭，一把掐住粟寶的脖頸與四肢。沒有功德金光護體，凡胎肉身直接暴露在沉積千年的太古死氣裡，皮肉被觸碰到的地方冒起陣陣黑煙，發出烙鐵燙皮般的滋滋聲響。
“滾開！天機淨世，給我散！”
粟寶咬緊牙關，雙手在胸前結出繁複法印，強行催動眉心那枚佈滿裂痕的天師印。一圈微弱的金光從眉心蕩開，將抓在身上的十幾只鬼手震成黑煙。可四周的黑潮根本望不到頭，前排的鬼手剛散，後頭千百倍的黑浪又拍了上來，順著她的口鼻、毛孔往骨頭縫裡鑽。
每一縷鑽進體內的死氣，都帶著太古大劫時億萬生靈慘死的哭嚎。有人在火海里翻滾哀求，有妖獸在天裂下被撕成碎片，無盡的怨毒與絕望在粟寶腦海裡橫衝直撞，吵得她頭顱欲裂。
“啊！”
粟寶痛呼一聲，雙膝重重砸在虛無空間的黑水裡。兩條手臂上的皮膚寸寸龜裂，鮮血剛從裂口滲出來，就被黑霧凍成暗紅色的血痂。她烏黑的髮絲從髮根開始迅速褪色，不過短短幾個呼吸，大半頭髮已經變成了蒼老的枯白色。
“天師！快停下，別再催動天師印了！”
一道三尺長的赤紅光影從高處猛撲下來，燭陰殘魂拼盡全力張開早已被天雷劈得千瘡百孔的龍軀，盤繞在粟寶頭頂，用自己的神魂本源去擋那些傾瀉而下的黑潮。
黑霧撞在赤紅龍影上，把燭陰的殘魂撞得明滅不定，龍鱗一片接一片地剝落消散。燭陰痛得全身抽搐，卻還是用尾巴將粟寶圈在中間，沙啞著嗓子大哭。
“吾造的孽，不該由你來背！天師，快把天師印收回去，只要你現在大喊一聲認輸，外頭那個老東西為了顧全面子，肯定會把你放出去的！你快走，別管吾這把老骨頭了！”
粟寶跪在黑水裡，眼角、鼻孔、耳朵和嘴角同時往外淌著黑血。她抬起裂開無數道血口子的右手，輕輕推了推擋在面前的赤紅龍尾，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在拉扯。
“前輩……讓開些，你的殘魂再被死氣沖刷，就真的要魂飛魄散了。我答應過你的，要替你把這一身髒水洗乾淨，絕不食言……”
“吾不要清白了！吾什麼都不要了！”
燭陰急得拿龍頭去撞四周的黑霧，一邊撞一邊掉眼淚，把本就虛幻的龍角都撞斷了一截。
“你才三十五歲，外頭有疼你的爹，有拿命護你的夫君，還有三個那麼懂事的娃娃！吾在太廟地底爛了一千年，早就活夠本了，怎能拿你這麼鮮活的一條命來換吾的名聲！你快走啊，算吾求你了！”
粟寶視線早就被眼角流下的血糊住了，只能看到眼前一團模糊的紅影。她搖晃著站起身，將舌尖咬破，噴出一口帶著心頭精血的血霧在天師印上。
原本黯淡下去的天師印受到心頭血激發，轟隆一聲旋轉起來，化作一尊一人高的金色大印，硬生生將方圓三丈內的太古死氣吸進了印身底座。
“我說過……不後悔的。天機門歷代掌門，只有戰死的魂，沒有半途當逃兵的人！前輩，你當年為了護住北方水脈能吞下這萬丈死氣，今日我蕭粟，一樣能把它們全煉化乾淨！”
隨著海量太古死氣湧入天師印，印身與粟寶神魂相連，那股腐蝕神魂的劇痛百倍反噬回來。粟寶滿頭青絲徹底化作白雪，臉頰上的皮肉大片剝落，露出底下泛著黑氣的骨茬，雙腿一軟，整個人撲倒在黑水之中，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了。
極北冰湖之上，呼嘯的寒風颳過冰面。
那道高約一丈的黑霧門戶緊閉著，半空中的白袍老者雙手攏在袖中，淡金色的眼眸漠然注視著下方。
噗通！
站在最前頭的司徒景突然捂住心口，單膝跪倒在萬年玄冰上，張嘴噴出一大口鮮血。他與粟寶結髮多年，體內龍氣早已與她的天師氣運休慼與共。就在剛才那一剎那，他清晰地感覺到屬於粟寶的那股生機，像是被狂風吹拂的燭火，微弱到了極點。
“粟寶！你在裡頭怎麼了，你應朕一聲啊！”
司徒景扔掉手裡的長劍，趴在天師印化作的金色圓盾上，用雙拳瘋狂砸擊著面前的光幕。每一拳砸下去，指骨都發出斷裂的脆響，鮮血把金色的光盾染得通紅，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扯著嗓子絕望嘶吼。
“放朕進去！賊老天，你把這破盾撤開，讓朕進去替她扛！粟寶，你答應過朕要出來吃糖葫蘆的，你要是敢騙朕，朕現在就把這一身皇道龍氣全震碎在冰湖裡！”
“別砸了！她的本命氣運在往下掉，再這麼下去，連半個時辰都撐不住！”
蕭玄雙目赤紅，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滾落，滴在染血的木刀上。這位大靖朝出了名的活閻王，這會兒抖得連刀都快握不住了，撲到光盾跟前，用額頭一下接一下地猛撞金色屏障，撞得額頭血肉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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