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老者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冰面，淡金色的眼眸裡沒有半點活人的溫度，抬起右手對著下方奄奄一息的赤紅小龍隔空一點。
“要證清白，空口白話可做不得數。你需剝離周身護體功德，以凡胎肉身直接進入燭陰的本源識海，親自去承受它千年來吸納的所有太古死氣。若你能在三日後活著走出來，便證明那些死氣確已被它自主淨化，對蒼生無害，吾自會降下金詔還它清白。可若你死在裡頭，便證明燭陰兇性未改，死有餘辜！”
這話一齣，冰面上剛能喘口氣的幾人全都變了臉色。
“不行！朕絕不答應！”
司徒景雙目赤紅，雙手握著插在冰面上的長劍劍柄，手背上的血管高高鼓起，拼盡全身力氣想要掙脫四周的無形枷鎖。他衝著半空中的白袍老者怒吼出聲，脖子上青筋暴起。
“太古死氣連上古神獸都承受不住，粟寶剛才替朕和燭陰擋下天雷，體內靈力早就枯竭了！你現在讓她撤掉功德金光進去受死氣沖刷，跟直接殺了她有什麼分別！朕不許，你有什麼衝著朕來，朕拿大靖的萬里江山和九五至尊之位替她賭！”
“賊老天，你敢耍詐害我女兒，老夫今日就砍了你這狗屁化身！”
蕭玄鬚髮皆張，兩隻眼睛裡全是血絲，屍山血海的煞氣在體表瘋狂衝撞，把捆在身上的天地法則震得嗡嗡作響。他雙手舉起那把刻著“含飴弄孫”的木刀，哪怕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淌，也硬是一寸寸將刀尖往上抬起，指著白袍老者的鼻子破口大罵。
“什麼狗屁賭約，分明就是你這扁毛畜生心虛，想借著由頭殺人滅口！有種你把老夫身上的禁制解開，老夫與你大戰三百回合，若皺一下眉頭就不姓蕭！”
“孃親不要去！這壞老天沒安好心，他在下套害你！”
糯糯趴在小龍包的龍頭上哭喊，眉心的紫色天眼往外滲著血珠，拼命催動靈識想要去拉粟寶的衣角。司徒昭懷抱鎮國玉璽，嘴唇咬出了血印，把國運龍氣催動到極致去撞擊身前的透明屏障。五歲的司徒烈更是急得哇哇大哭，揮著冒火的小拳頭一下下砸在冰面上，把堅硬的玄冰砸出一個又一個坑，小手全被冰碴子割破了。
“放開我！我要打死這個白鬍子老壞蛋！孃親你別聽他的，咱們回家，咱們不跟他玩了！”
白袍老者對蕭玄和司徒景的叫罵充耳不聞，甚至連眼皮都沒往旁邊偏一下，只盯著搖搖欲墜的粟寶，語氣平淡地催促。
“十息之內，你若不敢應下，吾便視為你心虛認罪，五雷誅身之刑照舊降臨。一，二……”
“我應了！不用數了，這賭約我接！”
粟寶仰起頭，打斷了老者的倒計時。她轉過身，看著身後目眥欲裂的丈夫和父親，又看了看哭成淚人的三個孩子，抬起沾滿血汙的袖子擦乾淨臉上的血跡，衝著他們露出一抹溫和的笑。
“阿景，爹爹，昭兒，糯糯，烈兒，你們都別鬧了。這賊老天掌控著此方天地的法則，咱們就算拼光了最後一點血，也打不破這層禁錮。只有按他說的做，才是大家活下去、替燭陰前輩洗刷冤屈的唯一辦法。”
“粟寶！你回來，朕命令你退回來！你若是敢踏進去半步，朕現在就自碎龍脈陪你一起死！”
司徒景嗓子都喊劈了，眼淚混著嘴角的血水往下掉，整個人在法則壓制下劇烈發抖，膝蓋骨磕在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蕭玄更是急得喉頭一甜，張嘴噴出一口逆血，渾身煞氣因為過度透支而開始潰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粟寶，算爹求你了，咱不管什麼神獸不神獸的了，爹只要你活著！你娘走得早，你祖母也去地府當差了，你要是再有個三長兩短，你讓爹一個人留在陽間怎麼活啊！”
聽著父親這句帶著哭腔的哀求，粟寶鼻尖發酸，眼淚在眼眶裡打了兩個轉，又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她右手悄悄在身側掐了個法訣，眉心那枚佈滿裂痕的天師印飛出一道溫和的金色流光，化作一面厚實的圓盾擋在家人跟前，把他們和自己徹底隔開。
“爹爹，您教過我的，蕭家的人哪怕戰死沙場，也絕不苟且偷生，更不能做忘恩負義的小人。燭陰前輩在太廟地底替大靖扛了一千年的災，剛才在雷劫底下又替我擋了必死的一擊。我身為天機門第四十八代掌門、大靖的護國天師，今日若是為了貪生怕死縮在後頭，日後到了九泉之下，我拿什麼臉面去見太祖師爺，拿什麼臉面去見師父和祖母！”
粟寶說到這兒，對著蕭玄和司徒景深深福了一禮，聲音脆生生的，聽不出半點猶豫。
“阿景，看好三個孩子。爹爹，把刀收起來吧，女兒不後悔，你們等著我出來吃糖葫蘆！”
話音落下，她決然轉過身，走到那條趴在冰面上奄奄一息的赤紅小龍跟前，屈膝蹲了下來。
燭陰那雙渾濁的龍目早就蓄滿了淚水，兩行滾燙的血淚順著虛幻的龍鱗滑落，滴在萬年玄冰上，燙出兩個深坑。它拼命搖晃著殘破的龍頭，用腦袋去頂粟寶的膝蓋，沙啞的嗓音裡滿是哀求與惶恐。
“天師不可……萬萬不可啊！吾體內的太古死氣沉積了整整一千年，連吾自己的神魂都被腐蝕得千瘡百孔，你一介凡人肉身，撤去功德護體進到吾的識海里，不出半個時辰就會被死氣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吾不要什麼清白了，吾認罪，吾就是兇獸！你快走，快跟你的家人回京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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