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策是一個人下山的。
陸遠蹲在伙房門口喝粥,看他揹著包袱出來,放下碗說了句“醬肉別忘了”。孫平從後山跑回來,塞給他一小袋曬乾的玉芽草。方和站在藏書閣門口,對著他揮揮手,什麼也沒說,等林策走遠了才低頭繼續擦書架。孟師兄從灶臺後面探出半個身子,看了一眼他的背影,鍋鏟翻了兩下,又停了一下。
出了山門,石階一路往下。走了一刻鐘,霧氣漸漸濃了。
林策沒有掏玉牌。神識散開,周圍三十步內的一草一木清清楚楚地映在腦海裡。霧氣只能矇住眼睛,蒙不住神識。哪裡的樹根盤踞在石階縫隙裡,哪裡長了一片滑腳的青苔,哪裡的路面被雨水衝出一道淺溝,不用看,他也知道。腳步不停,甚至比上山時走得更快。凡人進這迷霧陣,視覺被奪,方向感被攪成一團亂麻,轉上幾日也只能回到原地。但修士不同,哪怕只是一個煉氣期的修士,只要神識能夠外放,這陣法就形同虛設。問道樓那中年人說得沒錯,蒼梧山對凡人確實不友好。
出了迷霧陣,林策站在山腳下,深吸了一口氣。山外的空氣比山裡乾燥,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味。他把外顯的修為壓了一路,此刻不再壓了。煉氣六層的氣息全開,流雲步施展開來,整個人像被一陣風託著往前掠去。腳步落在官道上輕得幾乎沒有聲音,每一步跨出去的距離卻是尋常步子的數倍。官道兩邊的樹影飛速往後退,風灌進耳朵裡嗡嗡作響。路過一片林子時,林中傳來幾聲野獸的低嚎,緊接著是身體伏地的悶響,一頭野狼把肚子貼在地面上,尾巴夾得緊緊的,喉嚨裡擠出幼獸般的嗚咽。林策沒有看它,身形一掠而過。
蒼梧山到定陽鎮,商隊要走兩天。林策到的時候,日頭剛過天心。
他在鎮子外面降下速度,將外顯的氣息重新收斂起來。這次下山,他本想著順道會一會趙黑子。上次跟羅鬍子的商隊路過此地,被趙黑子帶人攔在路上,那一幕他記得很清楚。如今一年多過去,他想看看自己到底長進了多少。
念頭剛轉完,前面就傳來了動靜。
官道在這裡拐了個彎,彎道那邊人聲嘈雜,夾雜著馬匹不安的嘶鳴。林策沒有急著過去,先放出神識掃了一遍。二十來個人被圍在路中間,騾車上的貨物用油布蓋著,車伕們手裡攥著棍棒,背靠背站成一圈。圍他們的人多了一倍不止,黑壓壓一片,手裡的傢伙五花八門,刀、斧頭、削尖的竹竿,還有幾個拎著農用的草叉。
趙黑子站在最前面。一年不見,他胖了一圈,肚子從腰帶上面鼓出來,臉上的橫肉把眼睛擠成兩條縫。那把豁了口的鬼頭刀扛在肩上,刀刃上的豁口比去年又多了一個。他身後站著一個瘦高個,手裡拎著根帶鐵釘的木棒,正是上次那個拿斧頭的光頭,如今頭髮長出來一層青茬,斧頭換成了木棒,但那股狠勁沒變。
“趙黑子,過路費我已經交過了,為何還攔我們?”說話的是商隊的領頭人,四十來歲,方臉,鬍子修得整齊,穿一身深色長袍,料子比尋常行商好一些。他聲音壓得很穩,但握韁繩的手指節已經泛白了。
趙黑子啐了一口唾沫。“那是去的過路費,回來就不用交了?哪有那麼好的事。”他把鬼頭刀從肩上拿下來,刀尖朝商隊中間點了點,“要不把那小娘子留下,我做主讓你們都過去。”
他身後的手下笑成一片。有人吹了聲口哨,有人用刀背拍著手心,啪啪地響。
商隊的騾車中間,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縮在車轅後面,手攥著她父親的袖子,指節發白。“爹爹,我怕。”她父親四十出頭,穿一身半舊的青布袍子,面容清瘦,留著三縷短鬚。他把女兒往身後護了護,沒有說話,但另一隻手已經摸向了車座底下,那裡露出一截刀柄。
林策看見那張臉,腳步驟然一停。
青布袍子。三縷短鬚。清瘦的面容。一年多了,這張臉他從來沒有忘記過。穿越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奉安城的茶館裡,他兜裡揣著三百塊廢紙,連八文茶錢都付不出來。小二扯著嗓子奚落他,滿茶館的人都看著他,他的臉紅得發燙,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是這個人從旁邊伸過手來,幾文銅錢放在桌上,語氣平淡得像順手替人撿了個東西。“出門在外,誰沒個難處。”
他甚至不知道這人叫什麼。那天他站在茶館門口,想說點什麼,最終只鞠了一躬就走了。後來他有了錢,每次去奉安城都會留意街上的行人,想再見這個人一面,把那人情還了。可奉安城那麼大,他再也沒遇見過。
現在這人就在他眼前。被五十多個人圍著,手摸向車座底下的刀柄,準備拼命。
林策深吸一口氣,將靈力裹著聲音,定向朝彎道那邊壓了過去。
“趙黑子。”
三個字,落在趙黑子耳朵裡卻像兩柄鐵錘砸在腦門上。他的身體比腦子先反應過來,後背的汗毛根根豎起,一股涼意從尾椎骨躥上來,直衝天靈蓋。這是生死關頭才有的危機感。他在定陽鎮混了十幾年,靠著這股直覺躲過無數次要命的局面,沒有一次是假的。
他猛地回過頭去。
彎道那邊站著一個年輕人,灰佈道袍,腰間挎刀。趙黑子盯著那張臉,腦子裡飛快地翻著這些年打過交道的狠角色,翻了一遍,沒有。又翻了一遍,還是沒有。但那雙眼睛看他時的神態,他一定在哪兒見過。這不能怪趙黑子,林策和一年前相比變化實在太大了,洗筋伐髓之後整個人像被重新修整過一遍,眉眼還是那個眉眼,但精氣神完全換了個人。別說趙黑子,就是他親孃來了,恐怕也得瞧上幾眼才敢認。
趙黑子越看越心驚,越看越怕。那個年輕人站在那兒,什麼也沒做,只是看著他,像看路邊一塊石頭。不是瞧不起,是根本沒把他當回事。這種眼神他見過一次,很多年前在林子裡,一頭野豬從灌木叢裡鑽出來,看了他一眼,然後走了。他記了十幾年。
“撤!”
趙黑子忽然大喊一聲,扛著鬼頭刀轉身就跑。步子又急又猛,比來時快了一倍不止,胖大的身子在官道上跑得一顛一顛的,鬼頭刀在肩上晃來晃去。那個瘦高個愣在原地,手裡的木棒還舉著,沒反應過來。其他土匪也是一臉懵,刀槍棍棒舉得好好的,老大忽然就跑了,連句交代都沒有。但老大都跑了,他們還能怎麼辦?一群人稀里嘩啦地跟上去,有人跑掉了一隻草鞋,有人被路邊的樹根絆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五十多號人像退潮一樣往林子裡湧去,轉眼間官道上就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