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稍微修正了一下)
方和剛把兩根新竹籤塞到林策手裡,山頂的鐘聲便響了起來。一聲,兩聲,三聲,這是廣場集合的訊號,再多敲幾聲就代表有人入侵了。林策抬頭往山頂方向看了一眼,陸遠靠在石柱上的身子直了起來,方和手裡的竹籤停在半空,孫平從石墩子上跳下來,幾個人互相看了幾眼,都沒說話。
廣場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煉氣期的弟子三三兩兩從各處走過來,先是幾個新入門的雜役弟子小跑著佔位置,然後是住在前山的老弟子們結伴而來,連伙房的孟師兄都摘了圍裙匆匆趕來,手上還沾著沒擦乾淨的油漬。大家臉上都帶著同樣的疑惑,今天不是講道的日子,突然敲鐘集合,怕是出了什麼大事。
孫平踮著腳往人群前面張望,嘴裡嘀咕著“怎麼連築基期的師叔都來了”。林策順著他目光看過去,果然在人群前列看到了幾位平時深居簡出的築基期師叔,負手而立,神色比往常凝重不少。
方和站在旁邊,難得沒有跟著起鬨,嘴角還掛著剛才比試時沒散盡的笑意。陸遠倒是收起了慣常的懶散,靠在石柱上沒有打哈欠,壓著眉毛,手指無意識地來回撥著袖口的灰線。
不多時,廣場上已經聚了近百人。林策粗略數了數,煉氣期的弟子大約七八十號,比他剛入宗時多了幾倍。傅青絲站在最前排,築基期的氣息沉凝如水,目光平視前方,月白色的道袍在山風中紋絲不動。她旁邊站著幾個煉氣後期的老弟子,個個神色肅然,沒有人交頭接耳。
時辰到了。周師叔從廣場正上方飄落下來,灰白道袍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落地的瞬間連一粒灰塵都沒驚起。老人家站在人群前方,目光掃過全場,廣場上所有竊竊私語的聲音立刻低了下去,連風穿過竹林的沙沙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今日召集大家,是有件事要說。”周師叔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耳朵裡,“近來凡間出現了一個名為血靈教的邪修組織。這些邪魔在凡世作亂,已在各地屠滅了好幾座村鎮,連定陽鎮以北的劉家集也遭了毒手。大周皇室已向各宗門發來求援的請求,懇請我等出山協助剿滅。”
廣場上安靜了一瞬。劉家集,那地方離奉安城不過幾十里,有些弟子的家就在那附近。方和嘴角的弧度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完全收了起來,陸遠撥著袖口的手指也停了。大周皇室雖然統御凡間,但面對修士作亂也力有不逮,只能向宗門求援。蒼梧宗這些年雖不復當年鼎盛,終究還是這落日域中的大宗,皇室言辭懇切,師門自不會置身事外。
“修行之人,修的是自身,也修的是心。”周師叔的聲音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但每個字都像是落在石板上,沉沉的,“做自己認為該做的事,方可不違本心。但絕不能像這些邪魔一樣濫殺無辜,否則與禽獸何異。”
接下來是分配任務。築基期的師叔們各自領隊,分赴不同區域。剛入門的弟子全部留守宗門,其餘煉氣三層以上的弟子編入各隊,隨師叔們一同下山。林策被安排在傅青絲手下,同隊的還有幾位煉氣四五層的弟子,其中就包括那位入門一年的上品靈根,江東天,來自臨安府江家。
傅青絲領著隊伍走到廣場東側整隊時,江東天第一個上前見禮。他先對傅青絲施了一禮:“見過大師姐。”然後依次對各位師兄問好,拱手,躬身,報上自己的名字,每一個動作都一絲不苟,像在做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上品靈根,入門一年便已煉氣四層,這份資質放在任何宗門都是被捧著的存在,但從他臉上看不到半分“該有的”囂張跋扈,反倒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溫潤得有些不合時宜。世家子弟的涵養刻在骨子裡,卻沒有半分世家子弟的驕矜。
到了林策這裡,他先是愣了一下。這一年他沒見過林策,這位師兄的面孔太生了,修為也才煉氣三層。他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敢問這位師兄尊姓大名?”
林策看著他那副呆板中帶著真誠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下。“師弟不必多禮,我叫林策,一般都在後山的洞府裡修煉,只是個下下品靈根。”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沒有半分勉強或自嘲。
江東天顯然沒料到有人能把“下下品靈根”這幾個字說得這麼坦然,一時間愣在原地,反而有些不知道該接什麼。傅青絲站在旁邊聽見了,轉頭看向林策,見他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心裡反倒覺得他是在自暴自棄。她咬著牙走上前,抬腿輕踢了林策一腳。
“林師弟,修行雖然靈根很重要,但努力還是可以更上一籌的。不能自暴自棄,知道嗎?”
林策沒想到大師姐會有這番說詞,倒是真的愣了一下。大師姐這一腳力道極輕,與其說是踢,不如說是用腳尖推了推他的小腿,一個築基期的師姐,用這種笨拙的方式勸一個煉氣三層的師弟別放棄。他被踢得往前踉蹌了半步,心裡反倒一暖,裝作齜牙咧嘴地揉著小腿:“大師姐,師弟知道錯了,一定不會放棄的。”
傅青絲滿意地點了點頭,那副老學究的模樣和她平時不苟言笑的表情放在一起,怎麼看怎麼違和。江東天在一旁目睹了整個過程,表情微妙地變了好幾變。旁邊幾個煉氣四五層的弟子也都默契地移開視線,假裝沒看到自家大師姐教訓師弟的場面。
傅青絲收起表情,轉向所有人,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這次出去是歷練,不是試煉,而是真正的廝殺。血靈教的邪修手段毒辣,任何一點失誤都可能付出性命。不要覺得我們是蒼梧宗的弟子,對方就會手下留情,他們不會留情,我們也不能留情。對邪魔手軟,流血的就是自己。都聽明白了嗎?”
“明白!”江東天第一個應聲。
眾人齊聲相應,林策也跟著應了一聲,心中已在盤算:血靈教,築基期的帶隊師姐,剛入門一年就要上戰場的新弟子,這一趟,恐怕不太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