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後。
林策站在空間加速區域的中心地帶,看著眼前鋪滿靈壤的百倍區。最早種下去的那批玉芽草和凝露草已經收了好幾茬,靈米割了一季又一季,那些從坊市攤位上掃回來的不知名種子也陸續發芽、抽枝、開花,有幾株甚至結了果,只是他叫不出名字。八年前這裡還是一片灰撲撲的岩石地面,如今黑褐色的靈壤一塊挨著一塊,從中心向外鋪展,綠油油的靈植在陰陽圖的柔光下安靜地生長著。
他在靈田邊蹲下來,從懷裡取出兩樣東西。
一顆種子,拇指大小,表皮光滑如凝脂,帶著極淡的乳白色光暈。凝元花的種子,公冶柔用了將近四年的時間才找到,昨天剛到。另一個是一枚果核,拳頭大小,外殼坑坑窪窪的,但核心裡隱隱透出一絲微弱的生機,地元果。九轉回元丹的主材,託了無數人、找了無數渠道,最後是公冶虎從一個散修手裡收來的。
年份不夠,種子也只有一個。但沒關係。
他把凝元花的種子埋進最靠近陰陽圖的那塊靈壤,又選了一處光照最充足的位置,將地元果的果核小心翼翼地種了下去。澆了第一遍水,看著水珠滲進黑褐色的靈壤裡,他才直起腰來。百倍加速區裡,凝元花需要一年才能滿足築基丹的達到百年年份,地元果只需要半年就能長到五十年份。種子已經種下去了,剩下的就是等。等了八年,不差這最後一年。
八年裡,他的修為在隱道訣的壓制下始終顯示為煉氣二層,直到最近才調整到煉氣三層。一個下下品靈根的弟子,八年時間從煉氣二層修煉到煉氣三層,這個速度放在任何宗門都算不上快,甚至可以說是慢得理所當然。沒有人會多看他一眼,也沒有人會懷疑一個用了八年才提升一層修為的人,背後藏著什麼秘密。
但從煉氣大圓滿到築基這一步,他已經卡了整整三年。築基丹的丹方他倒背如流,主材如今終於全部有了著落,地髓靈液和血菩提是從玄霜前輩那裡得來的報酬,靈龜甲片和百年茯苓公冶虎手裡就有,凝元花的種子已經種下。等凝元花開了,就能開爐煉製築基丹。
不止築基丹。九轉回元丹的主材地元果也種下了,等它長到五十年份,這枚二品丹藥就能煉製。他當初在動車上回應陸清辭的話,到現在還歷歷在目。每一次想到那雙藏在淺灰色絨線帽下面的眼睛,他都在問自己,如果當初有這個丹方、有這些靈材,他是不是就不用說那句“我不是醫生”了?這個問題他想了八年,現在終於可以有答案了。這也許是讓他這十年都沒選擇回藍星的原因之一吧!
他從空間裡退出來,回到洞府煉丹室。新丹爐安安靜靜地立在中央,爐壁上那圈符文在晨光裡泛著極淡的光澤。八年來這隻丹爐陪他煉了無數爐丹藥,從一品培元丹到二品玉髓培元丹,每一爐都穩如磐石。
出了洞府,沿著後山小徑往正殿方向走去。這八年裡他除了每三個月去坊市交接丹藥,大部分時間都泡在洞府裡,偶爾來正殿交任務、領靈石。今天正殿裡的人比平時多一些,幾個新入門的弟子正圍在任務板前嘰嘰喳喳地搶任務,聲音大得隔著一個廣場都能聽見。林策交了任務信物,又去藏經閣還了兩本書,出來的時候在廣場邊上碰見了孫平和方和。
兩人正蹲在演武場旁邊的石墩子上,面前豎著兩根木樁,樁面上各畫了一個巴掌大的靶心。孫平手裡捏著一把削尖的竹籤,眯著眼瞄了瞄,手腕一抖,竹籤脫手飛出,噗的一聲扎進靶心邊緣,晃了兩晃。方和嗤了一聲,從孫平手裡抽了根竹籤,隨手一甩,竹籤穩穩釘在靶心正中,入木三分,尾端還在微微發顫。
“你手上功夫還是差點。”方和拍了拍手。
“再來再來!”孫平又抽了一根,不服氣。
旁邊蹲著幾個新入門的雜役弟子看熱鬧,大氣不敢出,眼神卻跟著竹籤飛來飛去。林策走過去的時候,孫平剛連丟三根,一根紮在靶心外頭,兩根脫了靶,方和已經懶得再比了,轉頭看見林策,招手讓他來試試。林策笑了笑說手生,沒接竹籤。
一陣風聲從頭頂壓下來,陸遠從半空中飛過,離地十餘丈,已經不搖晃了。他在半空時忽然變了個方向,整個人在空中畫了道弧線,然後穩穩落在廣場邊上,落地的瞬間只是輕輕晃了一下,和八年前那種往前踉蹌好幾步才站穩的落地方式判若兩人。
“突破了?”林策問。
陸遠打了個哈欠。“七層。半年前突破的。”
“不止吧。”方和頭也沒抬,又往靶心上甩了根竹籤,“他突破到七層之後用了半年衝到八層,現在已經上煉氣期第八層了。周師叔說這是厚積薄發,他卡在六層太久,積累的底子一旦衝開,後面的小境界就跟竹筒倒豆子一樣。”
陸遠撓了撓頭,嘴角那道懶洋洋的弧度裡難得帶上一絲不太明顯的高興。“也不算快吧,跟你比,算了不跟你比。”後半句話咽回去的姿勢很不自然,顯然是想起了林策至今還在煉氣三層徘徊。
林策沒說什麼,只是笑了笑。陸遠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往他這邊挪了挪,壓低聲音道:“對了,你們最近去坊市沒有?市面上出了一批培元丹,品質好得離譜。我上回去交任務聽人說的,東陽府那邊的藥鋪,排隊排到街對面去了。聽說是公冶家放的貨,成色比咱們馬師伯煉的還強一截,現在散修都管那批丹叫‘公冶丹’。”
孫平猛地轉過頭,手上捏著的竹籤紮了個空。“比馬師伯還強?馬師伯可是正經的一品丹師,宗門裡多少師兄想求他煉一爐都求不到。”旁邊幾個新弟子面面相覷,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真的假的”。方和倒不意外,說公冶家這幾年的丹藥口碑確實炸了,培元丹只是其中之一,聚氣丸也是一上架就搶空,連帶著東陽府那邊好幾個小宗門的管事都開始找公冶家拿貨。
林策蹲在石墩子旁邊聽著,隨手撿了根竹籤在指間轉了轉,沒插話,也沒告訴他們在東陽府被散修排隊搶破頭的那些培元丹,全是從他洞府裡流出去的。
孫平還在唸叨馬師伯要是聽了這話會怎麼想,方和已經不聲不響地從他手裡抽出兩根新竹籤,一根塞給林策,一根自己捏著。“來不來?不準用神念,不準用靈力,純靠手上功夫。”林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根削得歪歪扭扭的竹籤,又看了看木樁上那個被方和釘得密密麻麻的靶心,笑了一下,從石墩子上跳下來。
遠處正殿方向傳來新弟子的吆喝聲,陸遠又打了個哈欠,往伙房的方向飄去,說今晚孟師兄做紅燒肉,去晚了搶不到。竹林沙沙響著,陽光從竹葉縫隙裡漏下來,灑在演武場的青石板上。林策站在木樁前,把竹籤在指間掂了掂,忽然覺得這八年好像也沒那麼漫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