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樹巷還是那條柳樹巷。青磚院牆,牆頭長著細細的蕨草,和十年前一模一樣。林策站在院門前,抬手敲了敲。門從裡面開啟。
開門的是個十八九歲的姑娘,穿一身素青布裙,長髮用一根銀簪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側。她的眉眼依稀還是幼時的輪廓,但個子已經長到了林策肩膀,身姿亭亭,褪盡了幼時的稚氣。林策看著面前的姑娘,一時竟有些不敢認。三年前他離開的時候小禾才剛及笄,如今已經出落得判若兩人。
小禾愣在門廊下,怔怔地看著門外的人。先生還是十年前的樣子,和她記憶中分毫不差。眉眼還是那雙眉眼,連站在門口微微側頭的角度都沒有變。十年過去了,她從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丫頭長成了能自己打理一間院子的姑娘,而先生就這麼站在門外,像昨天剛出過一趟門,今天又回來了。她扶著門框的手指微微收緊,忽然輕輕笑了一下,不是小時候那樣撲上來抱住他的腰,也不是三年前那樣紅著眼眶問他為什麼才回來,而是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笑了一下,側身讓出進門的路。“先生,你回來了。我去給你盛碗綠豆湯。”
阿福從堂屋裡快步迎出來,拱手叫了聲“先生”。二十八歲的阿福早已不是當初那個蹲在廢墟里啃幹饅頭的少年,一身藏青色短打,身形精幹,下頜線條銳利分明,手背上隱約浮著幾道淺疤,多年跟鹽糖打交道留下的印記。他在林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變化。“先生還是老樣子,一點都沒變。”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這句“一點都沒變”裡藏著他自己的十年,他從少年長成了青年,從被人追著堵門的作坊主變成了奉安城裡數得上號的商號當家,而先生站在他面前,和十年前一模一樣。他頓了頓,又問:“先生這次回來能待多久?”
“不一定,宗門有任務。”
阿福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只是側身往堂屋裡讓。“我去讓王嬸加幾個菜。”他轉身往廚房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補了句,“賬本都在書房,先生有空要看的話,我拿過來。”
鐵頭跟在阿福後面邁進院子,還是那副木訥訥的表情,只是肩膀比三年前又寬了一圈,門板似的往那一杵。“林爺。”他叫了一聲,便不再說話,轉身去幫王嬸劈柴了。
王嬸聽見動靜從廚房探出頭來,圍裙上還沾著麵粉,看見林策便笑了一聲,又轉身進去繼續忙活。日頭偏西,棗樹的影子斜鋪在青磚地上。林策在石凳上坐下來,小禾從廚房端了碗綠豆湯擱在石桌上,阿福拉開椅子坐在對面,鐵頭劈完柴也蹲到棗樹底下。王嬸端上來幾碟小菜,又從廚房裡捧出一壺溫好的黃酒。
“小禾,這三年的養氣訣練得怎麼樣了?”林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小禾身上,神念已輕輕掃過她周身經脈。小禾丹田裡盤踞著一團微弱的氣,質地純淨,比陸崇景的渾濁內氣清澈得多,雖遠不如靈力渾厚,但已隱隱有了幾分靈氣的雛形。三年沒回來,這丫頭一個人悶頭練了三年,從最開始的磕磕絆絆到現在內氣初具規模,修煉的速度比他預想的要快不少。
小禾放下筷子,認認真真地把自己這三年摸索到的呼吸節奏和意守丹田的心得說了一遍。說到最後,她微微低下頭,輕聲說了句“只是有幾個地方一直想不通”。
林策聽完,沒有直接解答那些疑問,而是從最基礎的吐納開始,將養氣訣前三層的關竅逐一拆解給她聽。他現在站在煉氣大圓滿的層次回看這套呼吸法,很多當年覺得玄奧的地方如今一目瞭然。三年前他不敢太深入指點小禾,是怕拔苗助長,如今小禾底子已經紮實了不少,可以多教一些了。他講得很慢,每說到一個關鍵處便停下來讓小禾自己運轉一遍,確認她氣息走對了才繼續往下講。
鐵頭蹲在棗樹底下聽得雲裡霧裡,只知道先生說的是修煉的事,便繼續悶頭劈柴。阿福倒是聽得很認真,他沒有靈根練不了這些,只是微微側著頭看著小禾專注的神情,想記住那些法訣和經脈的位置,以後好督促她修煉。
“先生這次回來能多住幾日嗎?”小禾重新把銀簪插好,抬起頭來。
“這次是跟著宗門出來執行任務,順便回家看看。院子和作坊,沒出什麼事吧?”
阿福搖了搖頭,說趙家的貨款每月準時結清,陳記那邊的分成也比往年漲了不少。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忽然想起什麼,壓低聲音道:“倒是這兩年城裡有些怪事。城西那邊有幾戶人家半夜裡聽到過奇怪的動靜,有人說是鬧鬼,也有人報了官,官府查了半天什麼都沒查出來就不了了之了。還有就是東街的藥鋪這兩年時常有人病逝,大夫說是癆病,但人數比往年多了不少,陳掌櫃上回閒聊時提過一嘴,說總覺得不太對勁。”
林策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心裡將這些資訊,記下,準備明日報給傅青絲。他端著碗綠豆湯慢慢喝完,暫時壓下這些瑣事,重新換了個口氣講起宗門裡那些不成調的趣事。說陸遠每次從天上飄過去都會特意繞到伙房門口,假裝路過,其實是想聞聞有沒有紅燒肉的味道;說方和,說孫平,還有很多的新進弟子的趣事。
小禾託著腮聽得專注,阿福偶爾插一句,鐵頭蹲在棗樹底下,聽到先生說“鐵頭更壯實了”只是笑憨憨的撓了撓頭。
棗樹的影子從東牆挪到西牆,月亮攀上牆頭的蕨草時,林策才讓眾人散了去歇息。他在院子裡站了片刻,月光灑在青磚地上,棗樹的影子斜斜地鋪到堂屋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