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班吃到一半就走了。他站起來,杯子裡的橙汁還剩小半杯,看著滿桌的學生,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多交代幾句,最後只是擺了擺手。“你們年輕人接著熱鬧,我一個老頭子在這兒,你們放不開。”大家挽留了幾句,他說家裡還有事,拿起外套。邱志文送他到門口,他拍了拍邱志文的肩膀,又回頭看了一眼滿桌的人,沒再說什麼,推門出去了。門關上的時候,包廂裡安靜了一瞬,然後風雲三人組又開始碰杯。
酒又過了一輪,桌上的菜漸漸少了,話漸漸多了。邱志文和李天樂聊起了當年宿舍裡的糗事,趙旭在旁邊添油加醋,幾個女同學笑得前仰後合。墨曦月端著紅酒杯,偶爾抿一口,偶爾跟著笑一下,嘴角的弧度還是那把尺子量過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她放下酒杯,側身跟旁邊的李沐染說了句什麼。李沐染點點頭,又拍了拍另外兩個女生的手臂。幾個人先後站起來,墨曦月走在前面,淺灰色的裙襬在椅子腿間輕輕晃了一下,拉開包廂門出去了。門沒關嚴,走廊裡的燈光從門縫漏進來,在地毯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條。
林策正把一塊花膠送進嘴裡。桌上的石斑魚還剩半條,魚臉頰那塊肉最嫩,他伸出筷子去夾。
走廊外面忽然傳來吵鬧聲。先是女人的驚叫,然後是什麼東西撞在牆上的悶響,再然後是一個男人的嗓門,粗得像砂紙刮木板,隔著門板傳進來,字字清晰。“塞林木——長這麼水還裝什麼裝,陪老子喝一杯怎麼了!”
邱志文的酒杯停在半空。李天樂最先站起來,椅子往後推得猛了,差點翻倒。“出去看看。”邱志文放下杯子,整了整領帶,往門口走去。李天樂緊隨其後。林策把魚臉頰夾進碗裡,放下筷子,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洗手間在走廊盡頭。拐過彎,幾個女同學擠在一起,李沐染縮在墨曦月身後,手腕上一圈紅印子,眼眶裡汪著水光。另外兩個女生一個攥著紙巾,一個扶著牆,臉上全是驚惶。墨曦月站在她們前面,淺灰色連衣裙,頭髮散在肩後,走廊壁燈從側面照過來,在她臉上落了一層薄薄的光影。她沒有尖叫,沒有後退,但嘴角那條總是用尺子量過的弧度不見了。
一個男人堵在她們面前。膀大腰圓,脖子和腦袋幾乎一樣粗,襯衫釦子崩開了兩顆,露出胸口一叢黑毛。渾身酒氣,站都站不太穩,肩膀蹭著牆,一步三搖,但氣勢一點不輸——手指差點戳到墨曦月肩膀上,嘴裡的酒氣直往她臉上噴。
“裝什麼裝,老子讓你陪一杯是看得起你!”
墨曦月的眉頭皺了一下。她這個人,從大學到現在,不管遇到什麼事,嘴角的弧度都不會亂。但此刻她嘴角往下落了,很輕,輕到只有一直看著她的人才能發現。她沒說話,也沒退,就那麼站著,眼神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邱志文從拐角後面轉出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地響,西裝下襬往後飄著。他在墨曦月身側站定,一隻手抬起來,虛虛地攔在她前面,沒有碰到她,但把她和那個男人隔開了。“這位朋友,喝多了就回去睡覺,別在這兒鬧事。”聲音壓得很平,臉上的表情不是酒桌上那種圓滑的笑,是另一種——邱志文難得不笑的時候。
墨曦月多看了他兩眼。
李天樂跟在邱志文後面,只慢了半步。就是這半步,邱志文已經擋在了墨曦月前面。李天樂的拳頭攥了攥,肩膀繃緊,整個人往前傾,像一張拉了一半的弓。半步。他悔得腸子都青了。
林策站在拐角後面,後背靠著牆,沒有轉出去。從這個角度剛好能看見墨曦月的側臉,和她嘴角那道落下來的弧度。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李天樂也藉著酒意往前逼了一步,指著那醉漢。“你他媽再罵一句試試?信不信老子今天讓你橫著出去!”他嗓門比邱志文大,氣勢比邱志文足,但話說出去之後,走廊裡的氣氛變了。
醉漢被這幾句罵得愣了一下。他喝多了,但還沒多到聽不懂人話的程度。面前站了七八個人,走廊那頭還有服務生跑過來,對講機裡滋滋地響。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掏出手機,撥了個號。“喂!都他媽出來!走廊這邊!”
一號包廂的門猛地推開。七八個人魚貫而出,脖子上清一色的大金鍊子,手腕上露著紋身,袖口底下青龍白虎隱約可見。有人手裡還拎著公文包,包上的logo是路易威登,也有人挎著古馳。這群人走過來,往醉漢身後一站,走廊裡黑壓壓一片。醉漢看到自己兄弟都來了,膽氣又湧上來,手指從邱志文鼻子前面點過去,又從李天樂鼻子前面點回來。“塞林木,你他媽剛才說什麼?再說一遍?”
邱志文的臉色沉了。李天樂的火也上來了。兩邊開始推搡,李天樂的胸口被推了一把,往後踉蹌了半步,撞在牆上。他站穩了,攥著拳頭就要往前衝,被邱志文一把拽住。走廊裡亂成一團,服務生擠不進來,對講機裡哇哇叫著,其他包廂的客人探出頭來看熱鬧,又縮回去。
林策皺了皺眉。這要是打起來,等會兒要去派出所。去了派出所就趕不上動車了。他靠在牆上,右手垂在身側,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對著醉漢的膝蓋輕輕彈了一下。
一道無形的勁氣從指尖射出,穿過人群縫隙,無聲無息地打在醉漢右膝上。
醉漢正罵到興頭上,忽然整條右腿一麻,像被人從膝蓋窩裡踹了一腳,整個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撲通一聲,膝蓋砸在大理石地面上,整條走廊都聽見了。罵聲停了。推搡停了。所有人都愣住了。醉漢跪在地上,嘴巴張著,臉上還掛著罵人的表情,但眼睛裡的兇光變成了茫然。他想站起來,右腿完全使不上力,撐了一下,又跪回去。又撐了一下,還是起不來。
他身後那七八個人面面相覷。有人上前扶他,拽著胳膊往起拉,醉漢的右腿像麵條一樣垂著,一點勁都吃不上。最後兩個人把他架起來,半拖半扶地往回走。醉漢被架著,嘴裡還在罵罵咧咧,但聲音越來越小,被走廊那頭的門吞掉了。
那七八個人跟著撤了。走廊裡一下子空了下來。服務生擠過來,連聲問有沒有人受傷。邱志文整了整被推歪的領帶,李天樂揉了揉撞在牆上的肩膀,幾個女同學拍著胸口,有人說著“嚇死了嚇死了”。墨曦月轉過身,把李沐染從身後拉過來,看了看她手腕上的紅印子。“沒事了。”她說。嘴角的弧度又回來了,但和酒桌上那種不太一樣。
李沐染低著頭,揉著手腕。她沒有看墨曦月,也沒有看邱志文。她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走廊拐角處。林策正從牆邊直起身來,右手垂回身側,指尖在褲縫上蹭了一下。
李沐染看見了。剛剛那醉漢跪下去的時候,她正好往這邊看了一眼——林策靠在牆上,右手垂著,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往外彈了一下,動作輕得像趕走一隻蚊子。然後那個醉漢就跪下了。她不太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但她看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