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生了這一齣,誰也沒心情再聚下去了。回到包廂,邱志文說了幾句場面話,約下次有空再聚。大家心不在焉地應著,各自收拾東西。
邱志文走到墨曦月面前,語氣比平時輕了半寸。“曦月,我送你回去吧。”
墨曦月的眉頭皺了一下。很輕,輕到只有一直看著她的人才能發現。但剛剛邱志文確實幫了她一把,她沒說什麼。
李天樂耳朵尖,聽見“曦月”兩個字,臉色就變了。他往前跨了一步,胳膊搭上邱志文的肩膀,笑嘻嘻地說:“老邱,我的911在上海沒開回來,你也送送我吧。”
邱志文嘴角抽了抽,點頭的時候牙關是咬著的。
墨曦月聽見“曦月”兩個字時眉頭已經皺起來了,但聽見“送你回去”四個字,她立刻淡淡地接了一句:“不用,我有開車來。”她側過身,對著李沐染,聲音放輕了,“沐染,我送你吧。”
邱志文和李天樂對視了一眼。兩個男人的目光碰在一起,第一次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種東西。難兄難弟。
一行人出了牡丹廳,乘電梯下到一樓大廳。邱志文把車開過來,賓士C級,剛洗過,車漆在酒店門口的燈光下亮得反光。車門開啟,幾個順路的同學鑽進去,邱志文從車窗探出頭打了個招呼,車子緩緩匯入夜色。陸陸續續又有幾位同學開著車接走了順路的人。
墨曦月把車開過來的時候,大廳門口還沒走的幾個人都愣了一下。路虎。不是那種小巧的白色SUV,是方方正正的、底盤很高的路虎,車身深灰色,輪轂上濺著泥點。她把車停在門口,車窗降下來,對著李沐染偏了偏頭。李沐染回頭看了下林策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車窗升上去之前,墨曦月的目光往酒店門口掃了一下,落在林策身上。很短,短到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然後她點了點頭。
林策也點了點頭。
路虎的引擎低低地響了一聲,車身穩穩地滑出酒店門廊,尾燈在夜色裡亮成兩個暗紅色的光點,拐過街角,不見了。
車開出去兩條街,李沐染靠在副駕座椅上,歪著頭,忽然開口了。
“曦月,你覺得林策為什麼變化這麼大?”
墨曦月的手搭在方向盤上,目光看著前方。紅燈,車子慢慢停下來。“人都會變的。”
“那你也變了,我怎麼一眼就認出你了?”李沐染把座椅往後調了調,側過身來看著墨曦月,“林策那個變化,不是換身衣服減個肥那種變化。整個人站在那裡的感覺都不一樣了。你注意到沒有?”
墨曦月沒說話。她當然注意到了。注意到這個以前連跟她對視都不敢的人,今天整晚都在埋頭吃飯。他的筷子在菜盤和碗之間來回移動,速度不快,但始終沒停過。滿桌的人都在有意無意地往她這邊看,只有他一個人是真的在吃飯。
“你有沒有發現林策什麼特別的地方?”李沐染又問了一句。
墨曦月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木染,你怎麼忽然關注起林策了?”
李沐染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手腕抬起來,那圈紅印子還沒完全消下去。她低頭看了看,然後抬起頭來。“走廊裡,那個醉漢跪下去的時候,我看見了。”
墨曦月轉過頭來。
“林策靠在拐角那邊的牆上,右手垂著,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往外彈了一下。動作很輕,輕得像趕蚊子。然後那個醉漢就跪下了。”
墨曦月把車靠邊停了下來。車子熄了火,車廂裡安靜下來,儀表盤的燈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側臉照出一層淡淡的輪廓。她轉過頭,盯著李沐染。“你確定?”
“我確定。”李沐染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躲。“我一開始也以為自己看花了。但那個動作我反覆想了好幾遍——他就是彈了一下手指。那個醉漢跪下去的時候,右腿先軟的,像被人從膝蓋窩裡踹了一腳。但當時沒有人碰他。”
墨曦月沉默了。她想起那個醉漢跪下去的樣子——罵聲停了,推搡停了,所有人愣在原地。那醉漢撐著地面想起來,右腿像麵條一樣垂著,一點勁都吃不上。當時她就覺得蹊蹺,但說不上哪裡蹊蹺。現在李沐染這麼一說,所有拼圖都對上了。
她握著方向盤,指尖在皮面上輕輕敲著。敲了三下,停了。
“這傢伙。”她忽然說了一句,語氣和平時不太一樣了。不是那種用尺子量過的弧度,是另一種。像端著的東西忽然被拿走了,露出底下的質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