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染看著她,等著下文。
墨曦月沒有說下文。她重新發動車子,路虎的引擎低低地震了一下,車燈照亮前方空蕩蕩的街道。她握著方向盤,目光看著前方,嘴角動了動,沒笑,但也不是不笑。
“美食的誘惑比我還大。”
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李沐染愣了一下,然後噗嗤笑出聲來。墨曦月沒有看她,掛擋,車子穩穩地滑出去。路虎的尾燈在夜色裡越來越遠。
林策不知道兩女的談話,有同學走過來問林策要不要搭車,他一一拒絕了。他去動車站,沒必要搭便車。站在酒店門口把手機掏出來看了一眼,九點整。他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拉開後門坐進去,說了句“廈市北站”。這個點主幹道一路順暢,紅綠燈一個接一個地變綠,車子在深夜裡跑得輕快。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這座城市熟悉的鹹腥味。
到車站的時候九點四十。安檢口不用排隊,他刷了身份證進站,檢票口也沒幾個人。找到座位坐下來,椅背往後調了調,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時間過得很快,馬上就能到家了。
在蒼梧山待了一年,加上奉安城和來回的路上,他有一年沒見過父母了。對於這個世界雖然只是一天,但對他來說確實是一年了。
動車的廣播響了。“親愛的旅客們,前方到站龍市站,請需要下車的乘客做好準備。”
林策伸了個腰,站起來。車廂裡空蕩蕩的,除了他,就剩後排一對情侶。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男的摟著她的腰,兩個人嘰嘰咕咕地說著什麼,女的咯咯笑了一聲,男的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林策趕緊收回目光,拿起揹包,往車門走去。
動車減速了。窗外的燈光從稀疏變得密集,龍市站的站臺從黑暗中浮出來。他下了車,站臺上的夜風迎面撲過來,帶著一股子山林和泥土的清氣。和廈市完全不一樣。廈市的風是鹹的,帶著海腥味和汽車尾氣的澀。龍市的風是甜的,像從樹葉縫隙裡濾過一遍。山城沒有廈市繁華,站臺對面就是黑沉沉的山影,遠處零星亮著幾盞燈,在山腰上晃成幾點碎金。
林策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頓住了。這口氣吸進去,他感覺到了。龍市的靈氣比廈市濃厚得多。不是說有多濃——和蒼梧山比起來,還是稀薄得像高原上的空氣。但和廈市比,已經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了。廈市的靈氣像從乾毛巾裡擰水,擰半天只滲出幾滴。龍市的靈氣像從溼毛巾裡擰,不用太費勁,水自己就往下淌。
他在站臺上站了一會兒,把揹包往上提了提,往出站口走去。
從龍市回鎮上還有幾十公里路。他沒有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出了站,沿著路邊走了一段,拐進一條沒有路燈的小路。四周黑下來,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山影在頭頂上壓得很低,夜風從山谷裡灌過來,帶著溪水的涼意。
林策從空間裡抽出那把刀。刀身從鞘裡滑出來,在夜色裡亮成一條細細的銀線。他鬆開手,刀懸在身前,穩穩的,不像第一次御器時那樣微微發顫了。他踩上去,靈氣從腳底鋪開,刀身往上一託,整個人升了起來。
樹冠從腳下掠過。山脊線從遠處浮出來,黑沉沉的天幕上,星星亮得不像話。不是廈市那種隔著霾看的星星,是真正鋪滿了的、密密麻麻的星河,從頭頂一直垂到山的那一邊。風從四面八方湧過來,衣袍獵獵作響。他把揹包往肩上提了提,刀身微微傾斜,朝著鎮子的方向飛去。
在一座不知名的山頂上,幾個星空愛好者正圍著架好的裝置,仰頭對著滿天的星子發出壓低的驚歎。這樣的星河在城裡根本看不見,銀河從頭頂橫跨過去,像一道被揉碎的光帶。有人調著赤道儀,有人盯著取景框,快門線握在手裡,準備做長曝光。
取景框裡,一道影子忽然從山腰間升起來,筆直地往上,然後折了個方向,劃過銀河,眨眼間消失在螢幕邊緣。
按快門的人愣了。他抬起頭,肉眼什麼也看不見。低下頭,螢幕上的星河還在,那道影子已經沒了。
“你拍到了?”
“……好像拍到了。”
幾個人湊過來,把照片放大。那道影子拉成一條模糊的線,線條頂端隱約能看出一個輪廓——不是鳥,鳥沒有那樣舒展的肩。也不是飛行器,飛行器沒有那樣安靜的姿態。更像人影,影子腳下踩著一道更細的橫線,像踏著什麼。
山頂上安靜了好一會兒。沒有人說話。有人把照片往回翻,又翻回來。那道影子確確實實在那裡,從山腰升起,劃過銀河,眨眼間消失。照片的角落裡,星河還在轉,星星亮得像碎冰。
夜風從山谷裡灌上來,吹得裝置上的綁帶獵獵作響。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被風聲蓋住了。幾個人又盯著螢幕看了很久,然後把照片存進硬盤裡,誰也沒再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