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父親,林策揹著那塞得鼓鼓囊囊的揹包進了站。週末的龍市站比平時熱鬧得多,候車廳里人來人往,檢票口排著長隊。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來,把揹包往行李架上一塞,靠在椅背上閉了眼。
周圍嘰嘰喳喳的聊天聲灌進耳朵裡,避都避不開。左邊兩個大學生模樣的女孩在討論前幾天那個“御劍飛行”的影片,一個說肯定是假的,另一個說延時攝影做不了假,兩個人爭得臉都紅了。後排幾個中年男人也在聊這事,嗓門大得整節車廂都聽得見。
“我跟你說,那個影片我逐幀看了,絕對是人。”
“人能在天上飛?你喝多了吧。”
“那你說是什麼?”
林策閉著眼,嘴角微微動了動。這幾天他也不是完全沒關注,手機裡推送的全是這個,確認沒人能順著影片找到自己之後,這事他就沒再管了。網上吵翻天的那個“黑影”,現在正縮在動車座椅裡,揹包裡塞著十幾個煮雞蛋和一袋筍乾。
發車前幾分鐘,車廂門口一陣騷動。一個婦人推著輪椅上來,輪椅上坐著一個少女,十八九歲的樣子,手背上扎著留置針,吊瓶掛在輪椅旁邊的架子上,透明的藥液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少女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幾乎沒有血色,頭上戴著一頂淺灰色的絨線帽——不是裝飾,是那種化療之後戴的帽子,帽簷下面露出光禿禿的髮根。她靠在輪椅裡,身上搭著一條薄毯,整個人瘦得像一把收起來的傘。婦人應該是她母親,彎著腰把輪椅固定在車廂連線處,又蹲下來替她掖了掖毯子,動作小心翼翼的,像怕碰碎了什麼。少女抬頭對母親笑了一下。不是強撐的笑,是真的、安安靜靜的笑,像陰天裡忽然漏下來的一小片陽光。
林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他想起自己對父母說的那個藉口,“學了一些醫術”。那是假的。他連經脈穴位都是孫平教的,治病救人更是一竅不通。替父親洗髓能打通淤堵,那是因為他不計後果,拿自身的靈力硬往裡灌,換一個沒有血緣的陌生人,他怎麼可能用這自損八百的法子。不過這念頭倒是提醒了他,是不是真該學點醫術,或者煉丹術。周師叔提過,高階煉丹師煉製二品以上的丹藥,能治凡人任何疾病,斷肢重生、絕症逆轉,對凡人來說就是仙丹。以前他連靈根都沒有,煉丹這種事想都不敢想。現在不一樣了,如果有機會,煉丹確實該學一學。
動車駛出龍市站,窗外的山影往後退去。車廂裡漸漸安靜下來,有人戴上耳機,有人翻著雜誌,輪椅上少女的母親蹲在旁邊,拿棉籤蘸了水,輕輕潤著少女乾裂的嘴唇。
忽然一聲急促的呼喊從車廂連線處傳來。
“清辭!清辭你怎麼了,你可別嚇媽啊!”
是那個婦人。她跪在輪椅旁邊,一隻手攥著少女的手,另一隻手慌亂地去摸她的臉。少女歪靠在輪椅上,眼睛閉著,腦袋無力地垂向一邊,吊瓶的管子晃來晃去,藥液還在滴,但她的臉比剛才更白了,白得發灰。車廂裡的人全醒了,有人圍上去,有人站起來張望,有人喊乘務員。
乘務員來得很快,看了一眼就對講機呼叫列車長。列車長趕到的時候,少女的母親已經哭得說不出整話,只是反覆叫著“清辭”。列車長蹲下來看了看少女的臉色,直起身,語速很快:“下一站還有三十分鐘,來不及了。”
他轉身往廣播室走去。幾秒鐘後,整列動車的廣播同時響起,列車長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蓋過了所有私語。“各位乘客請注意,五號車廂有一位乘客突發昏迷,請列車上的醫護人員前往五號車廂協助救治。重複,請列車上的醫護人員前往五號車廂協助救治。”
林策坐在座位上,沒有動。他不是醫生。那個藉口是說給父母聽的,自己幾斤幾兩自己清楚。現在廣播叫的是醫生,他站起來能幹什麼。不過既然廣播叫了,應該會有人去的。動車上這麼多人,總有一兩個醫生。他靠回椅背上,等著。
不到三分鐘,兩個人從車廂另一頭快步走過來。走在前面的是個年輕人,三十出頭,便裝,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步子很急。跟在他身後的是個老者,滿頭白髮,揹著手,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年輕人在列車長面前停下來。“列車長你好,我是復旦大學附屬醫院的內科主治醫師,沈逸飛。”
列車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沈醫生,麻煩您先幫忙檢查一下。”他說完,目光轉向老者,“老先生您是?”
老者微微點頭。“老朽杏林堂坐診大夫,陸崇景。不過有這位小友出手,應該也不用老朽了。”
沈逸飛的腳步猛地頓住。他轉過身,看著老者,嘴唇動了動。“陸老?您是陸崇景陸老?”他的語氣和剛才完全不同了,剛才只是客氣,現在是真正的敬重,“小子眼拙,還請您老恕罪。”
陸崇景。廈市中醫界的人沒有不知道這個名字的。他在杏林堂坐診四十多年,七十歲那年還發表了好幾篇關於中醫新體系的理論文章,其中關於“氣”與經絡的論述,連一些西醫領域的權威都公開表示過敬重。沈逸飛學的是西醫,但陸崇景的名字,他不可能沒聽過。
陸崇景擺了擺手。“無妨,你先救人。”
沈逸飛不再推讓,蹲到輪椅旁邊。他讓周圍的人都散開,然後單手托起少女的下巴,輕輕翻開她的眼皮。瞳孔發散。他的眉頭皺了一下。目光往下移,落在少女的手臂上,針眼密佈,整個小臂內側的血管青得發紫,化療留下的痕跡像一張暗色的蛛網,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彎。他檢查了幾個地方,站起來,轉向少女的母親。
“她是不是患了癌症,做了化療?”
母親攥著輪椅扶手,點了點頭,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沈逸飛沉默了幾息,轉頭看向列車長,聲音低下來。“我現在沒辦法。只能讓陸老試試了。”
列車長立刻轉向陸崇景。陸崇景沒有推辭,蹲到輪椅前,開啟隨身攜帶的一個小布包,從裡面取出一整套銀針。針身細長,在車廂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他沒有急著下針,先搭上少女的脈,閉眼診了好一會兒。眉頭也皺了起來。
睜眼,取針,消毒。第一針刺入人中。針尖破皮的瞬間,陸崇景的拇指與食指捻住針柄,輕輕一轉,針身沒入半寸。他的指尖壓在針尾上,一股極細極淡的氣渡了進去。林策的神念捕捉到了,不是靈氣,是另一種東西。更稀薄,更綿軟,像冬天井口冒出來的那一縷白霧,若有若無。這應該就是傳說中的“內氣”。林策來了興趣,坐直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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