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策回到柳樹巷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巷子裡的青磚院牆上,最後一抹夕陽正從牆頭的狗尾巴草上滑下去,被暮色一點一點吞沒。他還沒走到院門口,遠遠就看見小禾坐在門口的臺階上,兩隻手肘撐在膝蓋上,手掌託著下巴,腦袋微微歪著,眼睛盯著巷口的方向,一眨不眨。
鐵頭抱著刀站在她旁邊,像一尊門神。小禾忽然從臺階上跳起來,撒腿就往巷口跑,兩隻小辮子在腦後甩來甩去。“先生!你終於回來了!”她跑到林策面前,仰起頭,眼角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暮色映的還是別的什麼。“晚飯我讓王嬸準備好了,就等你回來了。”
林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掌心壓在她軟軟的頭髮上。“小丫頭,以後不用等我,你們先吃著。”
小禾搖了搖頭,表情突然變得很嚴肅,兩條淡淡的眉毛擰在一起。“我不。哥哥說先生才是這個家的主人,我們要尊重先生。”
林策看著她那副一本正經的小大人模樣,忍不住颳了刮她的鼻子。“行吧,隨你。”他轉過頭,對鐵頭道,“鐵頭,去叫阿福回來吃飯。”
鐵頭應了一聲,把刀往腰間一插,大步流星地往城北作坊方向去了。阿福最近忙著作坊的事,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天黑透了才回來。
吃過晚飯,王嬸收了碗筷,李嬸在廚房裡燒水。堂屋裡只剩下林策、阿福、小禾和鐵頭四個人。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火苗安安靜靜地亮著,偶爾輕輕晃一下。林策從懷裡取出那塊用粗布裹著的測靈石,擱在桌上。灰白色的石頭在燈光下泛著半透明的光澤,表面的細紋隱約可見。
“測靈石已經買回來了。你們誰先來?”
小禾看著桌上那塊石頭,一臉茫然,顯然還不知道為什麼要測這個。阿福看了一眼石頭,又看了一眼林策。“先生,我先來吧。”
林策將靈力注入測靈石,石頭表面亮起一層極淡的青光。他把石頭交到阿福手中,阿福雙手捧著,手指微微收緊。石頭安安靜靜地躺在他掌心裡,沒有任何反應。青光照舊,沒有變亮,也沒有變暗。阿福盯著石頭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林策。
“先生,如何?”
林策看著那塊紋絲不動的測靈石,又看了看阿福。“你和鐵頭一樣,並沒有靈根。”
阿福愣了一下。那個瞬間很短,短到油燈的火苗只晃了半下。然後他把測靈石輕輕放回桌上,笑了一下。“先生能遇到你,已經是我阿福天大的福分了。沒有靈根我也不敢強求,先生勿為我擔心。”
林策看著他,沒有說話。阿福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眼神也很平,不是強顏歡笑,是真的放下了。這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經歷過的事情太多了,逃難、饑荒、差點死在廢墟里,對他而言,活著本身就是一種福分,修行不過是錦上添花。有了固然好,沒有也不強求。
“輪到小禾了。”
小禾被阿福抱到椅子上,兩隻手才勉強夠到桌沿。她看著桌上那塊灰白色的石頭,又看了看林策,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手掌按了上去。測靈石亮了。極淡的光,和當年林策在蒼梧宗偏殿裡測靈根時差不多的亮度,螢火蟲的尾部,閃了兩下,然後穩住了。
下品靈根。林策看著那團微弱的光芒,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想到小禾居然有靈根。雖然只是下品,但已經拿到了修行的入場券。阿福站在旁邊,看見石頭亮起來的那一刻,他的眼眶紅了。不是難過,是高興。比他自己測出靈根還高興。
但接下來怎麼辦,林策倒是犯了難。小禾實在太小了,送到蒼梧宗也不適合,那裡的新弟子進門就得做雜役,挑水劈柴拔草,一個七八歲的小丫頭,連扁擔都扛不動。要不等她年紀大些再說?至少也得十五六歲,身子骨長開了,再去宗門也不遲。
“阿福,我有個想法。”林策把《養氣訣》的事簡單說了一遍。這功法是藍星帶來的,煉的是自身潛能,不會觸犯宗門規矩。先讓小禾練這個,把底子打好,等以後進了蒼梧宗再轉修《蒼梧訣》,根基只會比同齡人更紮實。阿福聽完,幾乎沒有猶豫。“憑先生做主。”
這四個字的分量不輕。阿福把小禾交給他,是把這世上唯一的親人的前程,連同她的命,一起交到了他手裡。
接下來的兩天,藥材陸續送到。林策讓掌櫃分批次送,每次十幾麻袋,從後院的小門進去,直接堆進廂房裡。青蒿、人參、茯苓、地精,四味主藥碼得整整齊齊,每味都有一百多份的量。輔藥也配齊了,掌櫃親自帶著夥計一包一包分揀好,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貼上標籤。林策又讓阿福另外找個倉庫,繼續收這些藥材,放不下的就往倉庫裡囤。
臨行前的晚上,小禾已經能把《養氣訣》的口訣從頭到尾背出來了,背到一半打了個哈欠,又趕緊捂住嘴,怕先生覺得她不用功。林策把她抱回屋裡,蓋好被子,她迷迷糊糊地拽住林策的袖子,含糊不清地說了句“先生不要走”,然後翻了個身,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林策背上包袱走到院門口。小禾正站在棗樹下,看見他揹著包袱出來,嘴巴一癟,跑過來一把抱住他的大腿,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先生不要走!”
林策蹲下來,用手掌給她擦眼淚。“先生每三個月回來一趟。”
小禾抽噎著伸出小指。“拉鉤。”
林策伸出手指,和她拉了一下。“拉鉤。”
出了奉安城,林策找了個沒人的林子,抽出長刀,踏上刀身,靈氣鋪開,整個人升了起來。腳下奉安城的灰色城牆越來越小,縮成一小團趴在山谷裡的灰影。飛了半個多時辰,蒼梧山的輪廓從雲霧裡浮出來。山腰以上隱在濃霧裡,陣法邊緣的青光在晨光中微微閃爍。林策在迷霧陣前落下來,將外顯的修為壓回煉氣二層,整了整衣袍,抬腳走了進去。
穿過迷霧,石階一路往上。兩邊的竹林沙沙響著,晨光從竹葉縫隙裡漏下來,灑在長滿青苔的石階上。山門還是那座山門,破破舊舊的,石匾上的金粉剝落得只剩幾處殘跡,柱子上那道裂縫比一年前又寬了一分。廣場上的青石板縫裡又長了新草,伙房的方向飄來一股糙米粥的氣味,混著竹葉的清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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