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策隨著趙佑堂來到偏院,先見到了領隊和那幾個靠近山壁的夥計。幾個人坐在院子裡曬太陽,身上裹著厚毯子,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發白,走幾步就得扶著牆停下來喘。林策問了幾句當時的情況,藍光出現的位置、山壁塌陷的方位、靠近之後身體開始不對勁的距離,領隊一一答了,用詞簡短,但每句話都帶著心有餘悸的停頓。
問完之後,趙佑堂引著林策來到後院一間單獨的小屋前。推門進去,屋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窗戶關著,只點了一盞油燈。床上躺著一個人,乍一看像五十多歲的老者,頭髮灰白乾枯,眼角嘴角佈滿深深的褶子,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膚薄得像半透明的紙,是趙佑堂的侄兒趙子軒,真實年齡不過二十出頭。床沿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頭髮梳得整齊,但鬢邊已經白了一縷,正用溼布給床上的人擦手。聽見推門聲,她抬起頭,目光在林策年輕得過分的臉上停了一下,隨即看向趙佑堂。
趙佑堂上前一步,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大嫂,這位是林先生,是我請來為子軒看病的。”
婦人又看了林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大概是覺得這位小先生實在太年輕了些。但她信得過趙佑堂,便站起身來向林策施了一禮。“有勞小先生了。”
林策點了點頭,走到床邊,伸出手,神念順著趙子軒的經脈探查過去。神念一路走過,情況比他預想的更糟,經脈紊亂得像一團被扯散的蛛絲,氣血極度虛弱,五臟六腑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往外掏了一遍。不是病,不是毒,是生命力透支。時間規則碎片把他的生命流速強行加了幾十倍,身體根本來不及適應就被抽乾了底子。
他收回神念,讓趙佑堂取來銀針。趙佑堂親自跑出去,不多時端著一隻木匣回來,裡面是一整套銀針,針身細長,在燭火下泛著冷光。林策取出第一根針,神念鎖定穴位,落針極快,第一針剛刺入,第二針第三針已緊隨其後落下,手腕一轉,又是兩針刺入。渡厄九針,他早不是藍星上那個生疏的新手,六根銀針依次刺入,每一針的深淺、角度、靈力注入的量都分毫不差。直到第九針落下,趙子軒的身子猛地抽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極啞的呻吟,眼皮顫了顫,緩緩睜開。他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只擠出幾聲含混的氣音,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站在床邊的婦人雙手捂住嘴,眼淚無聲地淌下來。趙佑堂往前邁了一步,又生生收住,怕驚擾林策施針。林策將銀針一一起出,從空間裡取出一瓶培元丹遞了過去。“這瓶丹藥共十二粒,每天取半粒,兌溫水化開喂他服下。不要多,他這身體虛不受補,多了反而壞事。”
婦人雙手接過瓷瓶,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裡,像是捧著一團隨時會滅的光。趙佑堂看著林策幾針下去就讓數位大夫束手無策的侄兒睜開了眼,心底最後一絲動搖也徹底打消了。這位林先生的本事比他之前想象的還要深不可測。他心裡快速盤算了一圈,鹽糖生意、將來向京城擴張的商路,要怎麼才能將眼前這位仙師和趙家綁得更緊。不過那是之後的事了,眼下還有更要緊的問題。
“先生,那我這侄兒可還有辦法恢復之前的樣子?”
林策搖了搖頭。“目前我沒辦法。如果能找到增壽丹,或許還有希望,一顆增壽丹可增壽三十年,一人最多服用三顆,每顆效果遞減,但三顆加起來至少也能延壽一個甲子。但那不是這裡能得到的。”這些是他在藏經閣一本丹書上看到的。增壽丹屬三品丹藥,別說凡人,金丹元嬰修士見了都要搶破頭。這位趙家侄兒,大機率只能靠培元丹慢慢溫養,能恢復到什麼程度全看命了。
林策在心裡嘆了口氣,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他告別趙佑堂,又去作坊和阿福交代了幾句,便踏上長刀,往墜星谷的方向飛去。
墜星谷在青州城還要過去三百多公里,林策飛了一個時辰,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前方的山勢越來越崎嶇,群山之間有一道極深極寬的裂谷,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砸出來的。谷口兩側的石壁向內傾斜,裂縫從谷口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遠遠看去,如一道嵌在大地上的舊傷疤。他在谷口外圍降下遁光,沒有直接飛進去,而是沿著山壁慢慢往裡走。陰陽輪的碎片如果真在這裡又過去那麼多天,那絕不止他一個人來。
走到商隊紮營地點附近時,他的神念掃到了許多股氣息。林策匿了身形,藉著山石和林木的遮擋往谷口潛去。走了沒多遠,前方開闊地上便見了七八道人影,有的盤坐在岩石上打坐,有的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目光時不時往谷里掃一眼。他又往側面移了一段,又發現四五道氣息,其中一道頗為渾厚,是煉氣八層的修為。就目前能探測到的便有十幾位煉氣修士,其中五位是煉氣後期,修為和他相當。築基期的還沒有發現,築基修士要是在場,他接近碎片的機會將大大降低。但不能再拖了,訊息顯然已經散開,多等一晚就多一批人來,拖得越久,競爭越大。
就在這時,有人先沉不住氣了。
一個身形削瘦的煉氣後期修士從岩石上站起來,看了看谷口深處,忽然抽出法器,一道青光裹住全身,御器往裡直飛進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那人飛得很快,然而不到盞茶工夫,他的速度驟降,像是撞進了一潭看不見的泥沼裡。飛劍開始晃,東偏一下西斜一下,越來越慢,越來越沉。又過了片刻,飛劍連人帶法器一起往地面墜去,砰的一聲,那人摔在山壁上,順著碎石滾落下來,不動了。
圍在谷口的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林策離那個位置不遠,神念探過去,目力運轉之下看清了那修士的樣子。他的臉在幾分鐘之內變得和趙子軒一模一樣,頭髮灰白乾枯,臉上溝壑縱橫,雙手乾枯如柴,指甲變得又厚又脆。一個煉氣後期的修士,運轉靈力護在周身,衰老的速度卻比趙子軒快了十倍不止。林策心裡猛地冒出一個想法。他原以為越靠近碎片衰老越快是固定的,但這個靠近的修士比商隊夥計老得快多了。凡人什麼都不做只是接近,衰老反而相對緩慢;修士運轉靈力,和碎片的規則正面對抗,這等於把碎片當成了法術對抗的目標。碎片沒有意識,不怕任何法術攻擊,但有人拿法術打它,它便以更多的時間法則反擊回去。越抵抗,衰老越快。
他在心裡向陰陽輪確認,陰陽輪的聲音淡淡傳來:“猜對了。這塊碎片沒有自主意識,只靠本能運轉。它現在處在開放狀態,你沒看這些人只是站在谷口,只要不踏進影響範圍就沒事嗎?範圍大概就是谷口往裡百丈左右。但如果有人用靈力跟它對抗,它就會主動加倍釋放時間法則。抵抗越強,老得越快。”
林策皺眉。“那我要怎麼靠近?按這個邏輯,還沒走到它面前我就已經老了。”
陰陽輪聽到這話,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嘲弄還是感慨的意味。“你小子的身體裡已經有碎片融合在先,更有我這器靈在身,你還怕它能對你產生什麼影響?”
林策愣住了。“你的意思是,我在它的規則下不受影響?”
“確定。它對你沒有排斥反應。”
林策消化著這句話,忽然想到另一件事。“那我在空間裡加速修煉,也不會加速我的壽元消耗?”
“是的。你現在是碎片的宿主,時間法則以你為主。你的生命上限,說白了就是沒有上限。規則的加速不會讓你衰老,只會讓你的修煉加速。”
“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林策的聲音裡壓著一絲控訴。
“你又沒問。”陰陽輪打了個哈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