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策把丹方收好,起身下了閣樓。路過紀日身旁時,紀日目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小子,最好離小柔遠一點,不然後果你承受不起。”
林策哭笑不得,但也馬上正色道:“你算老幾?”說完這句話,從身後傳來一陣“噗嗤”的笑聲,公冶柔剛從閣樓出來,聽到林策的話,一時沒憋住,笑了出來。
紀日這公子哥平時應該很少有人敢和他吵架,被林策這句話懟得啞口無言最後滿臉怒容,看到公冶柔也在笑他,更是憋得滿臉通紅,但又不敢真在這坊市動手,只能在原地攥著拳頭,指節捏得發白。林策也不怕他,紀日的修為也就是煉氣八層,真動起手來鹿死誰手還不好說。他沒再理會,轉身往坊市廣場走去,買了辟穀丹需要的材料,又補充了一些常用的輔料。辦完這些便直接出了坊市,往奉安城的方向飛去。
到了奉安城,他先去倉庫補了一批培元丹的草藥,又去城北作坊看了阿福。作坊裡熱氣騰騰,幾口大鍋正熬著糖液,新招的幾個工人各自守著自己的工序,鐵頭蹲在門口啃餅子。阿福正在清點新到的粗鹽,手裡拿著賬本,圍裙上沾滿了糖漬。看見林策進來,他放下賬本迎上來,說了幾句生意上的事,鹽糖的銷路穩定,趙家的貨款每月準時結清,陳記那邊的分成也比去年漲了兩成。說完這些,阿福忽然壓低聲音道:“先生,趙佑堂前兩天派人來傳話,說想見您一面,有重要的事相商。”
林策疑惑道:“他有說是什麼事嗎?”
阿福搖搖頭:“這個沒說。但我聽送貨的夥計提過一嘴,說趙家有支商隊出事了,好像是往來京城的路上,在墜星谷附近碰到了什麼怪事。”
墜星谷。林策聽到這三個字,心裡微微一動。這三個字他聽過一次,就是那個賣黑色玉簡的攤主,說那塊黑色玉簡是從墜星谷撿的;陰陽輪告訴他,玉簡上殘留著碎片的氣息。現在這三個字從阿福嘴裡冒出來,還帶著趙佑堂的緊急約見,事情恐怕不只是商隊出事那麼簡單。
“傳話的人還說什麼了?”
“沒有,只說請您務必去一趟,看那人急匆匆的樣子,挺急的。”阿福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我聽那夥計說,商隊裡好像有人病倒了,病得很重,趙家請了好幾個大夫都沒看好。”
林策點了點頭,讓阿福繼續忙,自己出了作坊,往城東走去。趙府還是老樣子,楠木大門,黃銅獸首,門廊下兩盞大紅燈籠已經亮了起來,燭火在暮色裡輕輕晃動。家丁通報之後,趙佑堂親自迎了出來。他比上次見面時清瘦了些,顴骨比之前凸了些,眼窩微微凹陷,但精神尚好。把林策迎進書房,屏退下人,親手給林策斟了杯茶。茶是好茶,碧螺春,青瓷盞裡的茶湯澄碧透亮,熱氣從盞沿慢悠悠地升起來。趙佑堂在書案對面坐下,兩手搓了搓膝蓋,沉默了幾息,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開頭。
“林先生,我也不繞彎子了。”趙佑堂的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了幾分,“半個月前,我手底下一支商隊從京城往回趕,官道被山洪沖斷了,只能繞遠路。那天晚上他們在墜星谷外圍紮營,半夜裡出了怪事。”
林策問:“什麼怪事?”趙佑堂頓了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時,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杯底磕在桌面上的聲響比平時更沉。
他的聲音又往下壓了一層,像是在說一件連自己都不太信的事,“那晚紮營之後,有個年輕夥計半夜裡看見山壁上爆出一陣幽藍色的光。很亮,閃了幾下就不見了。那夥計大概以為是什麼寶物出土,沒跟任何人說,自己偷偷摸過去了。”
“第二天早上,領隊的清點人數,發現少了個人。商隊在附近找了整整一上午,終於在一處山壁下面找到了那個夥計,人躺在地上,渾身沒有半點傷,可他的臉……看上去像是老了三四十歲。頭髮白了大半,眼角嘴角全是褶子,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看起來跟花甲老人一樣。怎麼叫都叫不醒,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
林策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磕出一聲輕響。“老了幾十歲?”
“老了幾十歲。”趙佑堂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聲音發乾,“領隊當時嚇得不輕,但還是帶了幾個膽子大的夥計順著山壁往上找,想看看那夥計到底碰了什麼。找到半山腰的時候,發現一處山壁被前幾天的暴雨沖塌了,露出裡面一個洞。洞裡有個東西在發光,不是藍光,是一種說不上來的顏色,像是活的。領隊帶著人想靠近看看,走了沒幾步,不對勁就來了。”
“哪裡不對勁?”
“虛。領隊說,往前走一步,整個人就累得像挑了一整天的擔子,再走一步,連抬腳的力氣都沒有。他回頭一看,跟在他身後的那幾個夥計,都是二十出頭的壯小夥子,就那一盞茶的工夫,鬢角白了,眼角也皺了,像是憑空老了四五歲。領隊見勢不對,趕緊讓大家退回來。好在那東西的效果離得越遠越弱,退到山腳下之後,人就不再衰老。但靠得最近的那四五個夥計,每個人都在一盞茶的時間裡老了四五歲,往回走的路上只能互相攙著,走幾步就得停下來喘。”
趙佑堂說完這些,靠回椅背上,額頭上的汗不知道什麼時候冒了出來,在燭火下微微發亮。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攥著桌沿,那副百年世家家主的氣度在這一刻全沒了,只剩下一個普通人聽完怪事之後最本能的恐懼。“林先生,我活了五十多年,不信鬼神,但我信人外有人。您是有大本事的人,您幫我拿個主意,這到底是什麼東西?能讓人一盞茶工夫老好幾歲,是妖怪?還是什麼邪物?”
林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半晌沒有開口。趙佑堂的描述比他從阿福口中聽到的要詳細得多,而那段關於“變老”的描述,讓他心裡翻起了更大的波瀾。修為到了煉氣後期,他的壽元不過比凡人多上幾十年,築基期也就兩百年上下,修士尚且如此,凡人更是脆弱。一盞茶讓人老上好幾歲,這根本不是毒瘴,也不可能是邪物,如果真有邪物那這些人也不可能回來。只有一種可能,他之前買下的那塊黑色玉簡裡有碎片的氣息,趙佑堂描述的“藍光”又和那個攤主在墜星谷撿到玉簡的地點對得上——很可能就是同一處地點,這樣看,那就只有一種可能碎片一直被深埋在那座山壁中,然後被暴雨沖塌之後露了出來,再就是碎片失控了?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陰陽輪的聲音難得帶上了幾分凝重。
“小子,你或許猜得沒錯。能在一盞茶的工夫讓凡人老去好幾歲,還能讓靠近的人生命力加速流失,這不是普通的邪物能造成的。聽這描述,大機率是我的時間規則碎片。它雖然脫離了主盤,但時間法則還在運轉,只是完全不受控制。那片山壁應該就是被暴雨沖塌之後才把碎片露出來的,之前被人搜尋了幾千年都沒發現,可能是因為埋得太深。現在它露出來了,你得儘快去一趟墜星谷,這事不能拖。”
林策在心裡應了一聲,面上不動聲色,轉頭看向趙佑堂。
“趙家主找我來是為了弄清楚那個東西還是有其他的事?”林策問道。
“林先生。我這次找你主要是為了那夥計的事,我請了很多大夫都查不出病症。到現在還一直昏迷著,而且生機一直在流逝,所以我想讓先生幫我看看,有什麼法子能喚醒他。”
林策好奇地看著趙佑堂,以趙佑堂的身份沒必要這麼在乎一個夥計吧。或許是看出林策的疑問,趙佑堂又道:“其實那個夥計正是我趙家侄兒,大哥去得早,大嫂把他託付給我,我本想讓他去商隊鍛鍊鍛鍊,沒想到出了這事。我找來數個大夫都查不出病症,所以我想請先生幫我看看夥計的情況,再去探查墜星谷之事。”
林策點了點頭。他之前就有些奇怪,趙佑堂這樣的人,不太可能為了一個普通夥計花費這麼多心思,如今聽到是自家侄兒,也算合理。
“領隊和那幾個靠近山壁的夥計,現在身體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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