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十里領著林策進了摘星閣,卻沒往包廂裡走,而是在二樓中庭處找了個憑欄的位置坐下。
摘星閣內部的格局和尋常酒樓完全不同。除了第一層是敞開的大廳,上面四層都是環形開放式,每一層都有中庭,憑欄就能看到一樓深處那座半人高的表演舞臺。從最高層到一樓地面將近二十米,視野通透,無論坐在哪一層,都能將整個摘星閣盡收眼底。每層每個房間都設定有陣法禁制,越往上陣法越是高階,不過這些陣法並非什麼攻防大陣,只是隔絕修士神識掃描的普通禁制,來這種地方的人,總有些不想被外人窺探的隱私。
林策一坐下來便感覺到了這點。他的神念在二樓範圍內被壓在一個極小的範圍裡,再想往三樓以上探,便撞上了一層柔韌的屏障,被輕輕彈了回來。他收回神念,沒再去硬闖。反正今晚是來喝酒的。
芸孃親自端上了幾碟靈果和一壺靈酒,酒壺是青玉雕的,壺嘴冒著絲絲縷縷的靈氣白霧。林策拿起酒壺給兩人各斟了一杯,澤十里端起來聞了聞,滿意地點點頭:“這摘星閣的靈酒是用靈果釀的,不比那些丹藥鋪子裡賣的靈液差,入口綿,後勁足。趙兄弟破費了。”
林策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靈酒入口確實綿柔,一股溫熱的靈力順著喉嚨滑下去,在丹田裡打了個轉,很是舒服。樓下舞臺上的歌舞已經換了一輪,幾個身著綵衣的舞姬剛退下去,又上來一個抱著琵琶的女修,指尖一撥,琴音裹著極淡的靈力波動在大廳裡盪開,比尋常凡間樂師的演奏更多了一層空靈出塵的韻味。接著又有幾個樂師輪番登場,吹笛的,彈箏的,各色節目排得滿滿當當,一樓大廳裡的客人們卻沒有散場的意思,反而人越來越多,連二樓三樓的中庭也陸續坐滿了修士。氣氛比開場時更熱了,但這種熱度裡透著一股期待,所有人都在等什麼。
“十里兄,”林策放下酒杯,“這摘星閣的花銷可不便宜。一壺靈酒就要五枚靈石,夠尋常散修半個月修煉用的了。你常來?”
澤十里嘿嘿一笑,壓低聲音道:“偶爾,偶爾。主要是芸娘會做人,每回來都給我打折。”他頓了頓,往林策這邊湊了湊,臉上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容,“不過今晚這頓你不白請。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林策抬了抬眉毛:“還有什麼節目?”
澤十里只是搖頭晃腦地喝酒,不肯再多說半個字,嘴角掛著一副天機不可洩露的笑。
約莫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大廳裡的絲竹聲忽然齊齊停了下來。所有樂師放下了手中的樂器,舞臺兩側的侍者也全部退到了帷幕之後。安靜來得極為突兀,整座摘星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按住了咽喉,方才還喧鬧的人聲在一瞬間收斂了下去。
就在眾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頭頂忽然有什麼東西飄了下來。
一片花瓣。兩片,三片,然後是無數片。花瓣不是尋常的紅色或粉色,而是一種極淡的銀白色,帶著微微的熒光,像是月光被揉碎了灑落人間。沒有風,花瓣卻在空中打著旋,輕飄飄地鋪滿了整座舞臺。
燈光一暗。所有的琉璃宮燈同時滅了下去,摘星閣陷入了柔和的暗色中。唯一的光源來自花瓣本身的熒光,銀白色的光點從五樓的高度緩緩飄落,像是有人在夜空中倒扣了一條星河。
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往上抬。五樓頂層的憑欄處,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女人。隔得太遠,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見她赤著一雙玉足站在五樓的欄杆邊緣,足尖點在欄杆上,裙襬在夜風中輕輕拂動。她身上穿的是一種極薄極軟的絲綢,顏色是比月白更深一層的銀霜色,綴著細碎的珠片,在暗淡的光線中像是披了一身碎星。絲綢束腰極細,勾勒出腰肢柔韌的弧度,衣料從腰線往下層層疊疊地散開,卻在一側開了衩,露出修長筆直的小腿線條。肩頸處大片白皙的肌膚裸露在外,一條極細的銀色絲絛從頸後繞過,兩端垂在胸前。腳踝上繫著一條細鏈,掛著一顆小小的銀鈴,每動一步便有細碎的鈴聲從高處飄下來。
她從五樓往下踏了一步。不是墜落,是飄落。赤足踏在虛空之中,每一步都踩著一片銀白色的花瓣,花瓣在足尖觸碰的瞬間亮起一層柔和的光暈。她就這樣一步一步從五樓走了下來,身姿輕盈,長裙在身後翻卷如雲。
林策的位置在二樓中庭憑欄處。女子從五樓飄落到二樓的高度時,裙襬在夜風中散開了一角,修長的小腿線條在絲綢的半遮半掩間一閃而過。腳踝上那顆銀鈴輕輕晃了一下,發出極細極脆的一聲響。
然後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了過來。
面上覆著一層極薄的銀紗,紗下的五官朦朦朧朧。那一雙眼像是盛了整個摘星閣所有的星光,不是柔情,不是嫵媚,只是靜靜地從他身上掠過,短暫得像是夜風拂過時不小心被帶起的衣角。然後她便收回目光,繼續往下飄落了。
林策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緊了一下。那一瞬很短,但就在兩人目光交錯的剎那,他忽然感到一陣極輕微的恍惚,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心底最軟的地方輕輕撥了一下,談不上心猿意馬,但那種感覺分明就是被什麼牽引了一下,出手得毫無徵兆。這種感覺他並不陌生,但又和之前不太一樣。
當初在客棧第一次見到姜雪璃時,因為姜雪璃在沐浴所以也沒特意的收起那魅惑,所以林策感受到的是鋪天蓋地的、讓人根本招架不住的,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他連躲都沒地方躲。而眼前這個女子的魅惑卻是若有若無的,像一縷極細的絲線,不仔細感受根本不會注意到,卻偏偏能在不經意間鑽進你心縫裡去。姜雪璃的魅惑是天生的,是玄陰天媚體那種碾壓式的、讓人失態到流鼻血的強悍。而柳如煙的魅惑,更像是某種功法修煉到極深處之後自然而然散發出來的餘韻,量不大,但質地極純。一個是天生,一個是修煉,一個來勢洶洶,一個細水長流。他把酒杯放到唇邊抿了一口,心裡已經有了計較,能被隱道訣感應到異常的,絕對不會只是一個普通的煉氣期修士。他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靠回椅背,繼續看向舞臺。
銀紗女子落在舞臺中央。音樂在此時重新響起,不是之前的絲竹管絃,而是一種極沉極緩的鼓點,來自舞臺角落裡不知何時出現的一面大鼓。她的舞沒有任何編排過的痕跡,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即興而發。西域風格的絲綢長裙在旋轉時展開如雲,裙襬上綴著的珠片在燈光下劃出數道流光。腳踝上的銀鈴隨著鼓點有節奏地作響。
大廳裡安靜得只剩鼓聲和鈴聲。沒有人喝酒,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看。
直到這時,澤十里才放下酒杯,輕聲說了一句:“柳如煙。摘星閣的花魁,傾月娘子。每三個月才出場一次,多少人砸幾百靈石都未必能見她一面。”他往林策那邊看了一眼,嘴角帶著點蓄謀已久的得意,“趙兄弟,今晚這頓酒,請得不虧吧?”
林策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舞臺上那個隨著鼓點旋轉的身影上,手指不自覺地緩緩轉著手中的酒杯。表面上看,這女子身上的靈力波動不過煉氣六層左右。但和姜雪璃對比完之後,他心裡的那個疑問比剛才更清晰了,這世上能讓他產生魅惑感應的,目前為止只有玄陰天媚體這一種體質。柳如煙身上沒有那種體質的特殊氣息,那麼這份魅惑的源頭,大機率不是天生的。不是天生,便是後天修煉出來的。而要把某種魅惑功法修煉到在不經意一瞥中就能干擾旁人神唸的程度,靠一個煉氣六層的修為恐怕遠遠不夠。
他沒有再多看。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