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位築基期修士同時出手的威力,林策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親眼目睹。
兩位築基中期的長老率先發難,兩道青色劍光並排斬入禪房,緊跟著又各自一道術法轟入。而第三位長老的劍光精準地封死了禪房唯一的後窗。整座禪房在那一瞬間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猛地往地上拍去,瓦片、木樑、石磚、窗欞,所有構件同時往內塌陷,又在下一瞬被狂暴的靈力餘波往外掀飛。最後轟的一聲巨響,煙塵沖天而起,碎石和斷木像雨點一樣砸在方圓數十丈的山坡上,幾棵碗口粗的老樹被攔腰折斷。
與此同時,其餘築基修士已殺向殿前那些還沒反應過來的邪僧。煉氣期的邪僧面對築基修士根本沒有招架之力,一名邪僧剛抽出法器便被一道劍光連人帶刀劈成兩截,另一個轉身想跑,被術法轟在後心上,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殿柱上,脊椎碎裂,癱在地上不動了。傅青絲盯上了那個和尚堂主,連斬三刀,第一刀破開他的護體靈罩,第二刀劈碎了他倉促祭出的銅缽法器,第三刀從右肩斜劈而下,將那煉氣九層的堂主當胸劈成兩半。三刀斃命,乾淨利落。
眨眼之間,廟中除了右護法之外的所有邪修盡數斃命。眾人收住攻勢,齊齊望向那間已經徹底坍塌的禪房,右護法的氣息還埋在廢墟底下,沒有反擊,也沒有任何掙扎的動靜。太安靜了。安靜得有些不對勁。為首的長老眉頭微皺,抬手止住眾人前去探查的腳步。
突然,廢墟正中央的瓦礫碎木猛地從下方炸開。
一個枯瘦的身影從碎石和斷木之間緩緩站了起來。僧袍破爛不堪,露出底下乾癟如樹皮的皮膚,臉上溝壑縱橫,眼窩深陷,看不出多大年紀,也看不出是男是女。那件僧袍原本是灰色的,衣襟和前襟上濺滿了暗紅色的斑點,有些已經發黑,有些還在沿著布料往下滲。他的左邊半個身子被方才兩道劍光擊中,整條左臂無力地垂在身側,枯瘦的手指隨著身體的動作輕輕晃盪,指尖還在往下滴著暗紅色的血。肩胛處的僧袍完全碎裂,皮肉翻卷,邊緣焦黑,森白的骨頭隱約可見。
這樣的傷勢放在任何一個修士身上都足以讓人疼得面容扭曲。但他沒有。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沒有絲毫痛苦的神情,嘴角反而扯了一下,扯得整張臉的皺紋都在往兩側拉扯,像是在一塊乾枯的樹皮上劃了道口子。右護法先低頭看了看自己垂著的左臂,抬起右手沾著露骨傷口的血,放到了舌頭處舔了舔,然後嘿嘿笑了兩聲,笑聲像金屬刮過粗石,又像生鏽的鐵門在合頁上緩緩轉動,每一下都颳得人耳膜發澀。
“不錯,不錯。”他抬起右手,乾枯的手指慢慢攥成拳,“今天終於能好好玩玩了。”
話音未落,他的身形在原地消失了,快的直接消失。為首的長老瞳孔猛縮,神念全力鋪開,但那個枯瘦的身影已經出現在廟門左側一個煉氣五層弟子身邊。那弟子還沒反應過來,右護法乾枯的右手已經扣住了他的後頸,五指往下一壓,像拎一隻小雞似的將他整個人提離地面,腳下一點,帶著人往遠處疾掠而去。
幾位長老同時追擊,劍光和遁光在山坡上拉出幾道凌厲的弧線,但那妖僧的身法極為詭異,明明手裡提著一個人,速度卻絲毫不減。雙方的距離在迅速拉近,但就在這幾息的追擊過程中,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不對勁的地方,那個被裹挾的弟子臉色越來越難看,從蒼白變成蠟黃,又從蠟黃變成灰敗,臉頰的肌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塌陷。而右護法扣在他後頸上的那隻右手卻越來越紅,不是那種鮮血染成的紅,而是一種極妖異的深紅色,像是那隻手正在把什麼東西從弟子體內抽出來,灌進自己身體裡去。那弟子的眼窩漸漸凹了下去,顴骨高高凸起,全身的肌肉和精氣都在被那隻手吞噬乾淨。
“妖僧,爾敢!”為首的長老怒喝一聲,劍光破空而至。
右護法嘿嘿笑了一聲,側身躲過這道劍光。他把手裡那具已經輕飄飄的乾屍隨手往地上一擲,停下腳步,轉過身,正面對著追擊而來的六位築基修士。他抬起原本垂著的左臂,那條被兩道劍光擊中、皮肉翻卷、骨頭都露了出來的左臂,此刻正自如地活動著五指,關節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傷勢,已然盡數恢復。
林策站在山坡上,看著那具被吸乾的屍體,臉頰塌陷,眼窩深陷,整個人像是被從內部抽走了所有血肉和精氣,只剩一層乾枯的皮包在骨頭上,連肌肉和內臟都萎縮得不復存在。這不是單純的殺人,這是把人整個煉化了。用別人的生機來修補自己的傷勢,這種邪功他以前只在藏經閣的舊書裡見過寥寥幾筆的描述,親眼目睹比任何文字都更加觸目驚心。他手心滲出冷汗,目光緊緊鎖在那道枯瘦的身影上,如果剛才那妖僧抓的不是那個煉氣五層的師兄,而是他林策,他寧可暴露空間也要遁進去。
十年的隱忍、旁人的目光、宗門的審問,都不如活下來要緊。不止是他,外圍那幾個煉氣期弟子的臉色都變了,一個活生生的同門就這樣死了,周才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江東天握著刀柄的指節已經捏得發白,但他沒有後退半步,只是把刀柄又攥緊了幾分,額頭青筋微凸。
為首的長老盯著右護法活動自如的左臂,沉聲道:“這是血靈大法。以他人精血生機為引,修復傷勢的速度遠超尋常回春之術。但此術也有限制,短期內只能施展一次。”眾人聞言,心頭稍稍鎮定了幾分。兩位築基中期的長老對視一眼,一左一右慢慢圍了上去。傅青絲和另一位築基初期長老從側翼包抄,五道身影逐漸形成一個合圍包夾的陣勢。
右護法聽到為首的長老的話先是皺了一下眉,沒想到居然有人知道這功法,看著那些小心翼翼逼近的築基修士們,知道在劫難逃的他,嘴角慢慢翹起笑容漸漸出現,越來越深,越來越扭曲。不是困獸之鬥的絕望,是一種徹底的瘋狂。他從腰間摸出一隻儲物袋,枯瘦的手指探入其中,緩緩拈出三根通體漆黑的長釘。每一根都有手掌長短,釘頭刻著猙獰的鬼頭,鬼頭的眼眶裡嵌著極小的暗紅色晶石,在晨光裡泛著幽幽的紅光,像是幾顆正在窺視人間的瞳孔。
他拈起第一根鬼頭釘,對準自己胸口正中的膻中穴,沒有絲毫猶豫,一刺到底。緊接著第二根,刺入臍下丹田氣海。第三根拈起時他微微仰頭,枯瘦的脖頸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然後他對準頭頂正中的百會穴,五指用力往下一拍,鬼頭釘直直沒入顱頂,只留下釘尾那個猙獰鬼頭的暗紅眼窩在稀疏的髮間幽幽閃爍。
“既然你們想殺我,”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金屬摩擦的瘮人,而是層層疊疊的,像是好幾個人同時在用他的喉嚨說話,“那就一起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