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門的和尚,煉氣九層。
一個破廟的僧人,修為居然是煉氣九層。他壓下心頭的震動,繼續往裡探。廟中還有七八個僧人模樣的修士,修為都在煉氣五六層左右,有的在打坐,有的在低聲交談。他的神念緩緩掠過這些人的廂房,往最深處探去,那裡有一間單獨的禪房,門窗緊閉,隱道訣忽然在識海中發出一道極強烈的危險訊號,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這是隱道訣第一次自主預警,來自識海的直覺告訴他,再往前探,後果不堪設想。他立刻將神念從那座禪房的位置收回來,懸停在外圍,不敢再往裡試探分毫。能觸發隱道訣如此強烈的示警,裡面那人的修為絕不是煉氣期能對付的。
剛才進門的黑衣人正站在前殿後方的廊下,對著那開門的和尚躬身彎腰,語氣極為恭敬:“屬下參見堂主。”
和尚堂主的聲音很沉,帶著一絲明顯的不快:“你這麼晚來做什麼?”
“屬下有要事稟報。”黑衣人的腰彎得更低了些,“屬下在城中和城外都繞了好幾圈,神念也一路探過,確認無人跟蹤,請堂主放心。”
“嗯。你做事,我還是放心的。”
黑衣人的聲音壓得極低,但林策的隱匿之地離寺廟極近,神念將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根據密報,大周皇室已向各宗門發出求助信件,請求剷除聖教。屬下收到訊息便連夜趕來稟報。”
林策心頭猛然一震。昨天的訊息,這邪教第二天就收到了。能比宗門出動速度還快,他們的訊息渠道竟然直通大周朝廷內部,連皇室向宗門求援的內容都能同步知曉。不把這個內奸揪出來,宗門這邊所有的行動都等於是透明的。
和尚堂主的臉色也變了。他沉吟片刻,當機立斷:“很好,這訊息來得及時。馬上通知各方分堂全部隱藏起來,這裡也不能用了,明早全部轉移。”
林策在心裡暗罵一聲。還沒見到敵人的面,只是一個情報,這群人就準備跑了。他在外圍耐心地等著,沒有動。片刻之後,黑衣人從側門離開。和尚堂主在原地站了許久,轉身往最深處的禪房走去。他停在房門外,沒有推門,而是躬身行了個禮,聲音比方才對著黑衣人說話時更恭敬,甚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敬畏:“啟稟右護法,黑煞來報,大周皇室已向各宗門發出圍剿聖教的請求,還望護法給予指示。”
禪房裡沉默了許久。和尚堂主保持著躬身的姿勢,一動不動,額頭上的汗珠在微涼的夜風裡凝了好一會兒,也沒有抬手擦。隔著那扇緊閉的門,依舊什麼都沒有傳出來。
等了約十息工夫,一道沙啞的聲音從屋內傳來,辨不清是男是女,辨不清是老是少,像是金屬刮過粗石,每一個字都恨不得把空氣割開:“早已等候多時。發出訊號,令各地分堂的門人都隱藏起來,靜待花開時。”
和尚堂主應了聲“是”,躬身退下。
一切恢復平靜。林策匿在寺廟外圍的山石間,將幾道神念維持在最安全的距離,靜靜監視著廟中動向。過了一炷香左右,身後傳來極輕極細的衣袂破風聲。他沒有回頭,只憑神念便認出了傅青絲和江東天,身後還有周才和另外兩位煉氣師弟。
傅青絲單膝落在他旁邊的山石後,望了眼前方那座燈火幽微的破廟,低聲道:“裡面情況如何?”
林策將黑衣人的去向、和尚堂主的修為、廟中僧侶的數量與分佈、以及禪房裡那位深不可測的“右護法”逐一稟明。
傅青絲聽完,半晌沒有說話。江東天站在一旁,目光在林策和那座破廟之間來回轉了好幾趟。他一路跟著師姐趕來,腦子裡一直在回想剛才在城西宅子裡的那一幕,是這位煉氣三層的師兄先發現了地窖的動靜,是這位師兄當機立斷通知他去搬兵,也是這位師兄獨自追了一路沒有被煉氣六層的邪修察覺。現在站在這座破廟外面,連築基期的師姐都在謹慎權衡,林策卻已經將廟裡的佈局和實力摸得一清二楚;他越聽越覺得,能將廟中情況探查到這個精度,眼前這位“煉氣三層”的林師兄恐怕遠不止他自稱的那麼簡單。
“那位右護法,修為可能達到築基中期甚至更高。憑我們幾個,拿不下這座廟。”林策的聲音很平,沒有刻意壓低的緊張,也沒有故作鎮定的冷淡。
傅青絲看了林策一眼,心裡那股不太對勁的感覺又浮了上來。按照江東天的描述,是這位煉氣三層的師弟最先發現地窖的動靜,又是他一路追蹤黑衣人沒有被發現,現在連廟裡的人員構成、修為高低,甚至那間禪房裡住著誰、堂主在門口說了什麼,他都一清二楚。這不像是一個煉氣三層的弟子能做到的事。但她的神念反覆掃過林策周身,依然是煉氣三層,毫無破綻。她暫時壓下這個疑問,沒有在這個節骨眼上繼續追問。
“你說得對。憑我們幾個人,拿不下。”她翻手取出一枚玉符,指尖靈力一觸,一道極淡的青色光芒從玉符中激射而出,眨眼間便消失在夜空之中。這是蒼梧宗的求救信令,方圓百里內所有同門築基期修士都能感應到。
天將大亮時,五道遁光幾乎同時落在飛來峰山腰。傅青絲將廟中情況簡要說明,幾位長老聽完,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站在傅青絲身後的林策,煉氣三層,能追蹤煉氣六層的邪修,能探查清楚廟內的實力分佈,這份表現和這份修為一擺出來,想不讓人側目都難。
但是幾位長老的神念在他身上反覆掃了好幾遍,得到的反饋都是一樣:煉氣三層,下下品靈根,靈力平平。一位築基中期的長老收回神念,皺眉看了林策一眼,最後還是放棄了繼續深究這個帶問號的弟子,轉而和其餘幾位長老圍攏商議進攻路線。五位築基期修士,兩位中期,三位初期,再加上傅青絲這個築基初期的大師姐,六人對一座破廟,廟裡的最高戰力是那位右護法,至少築基中期,加上七八個煉氣期的僧侶。硬碰硬的話,優勢在他們這邊。
幾位長老定下進攻時機:一炷香後動手。傅青絲轉身面向幾位煉氣期弟子,神色比方才更冷了幾分:“等下我們攻進去之後,你們守在廟外,不用進去。”她的目光,掃過幾個師弟的臉,在林策臉上多停了一瞬,最終還是放了他們各自守住方位。
林策領了廟門正對的那片山坡,刀提在手裡。破廟在晨曦中沉默地立著,禪房裡那位右護法似乎還在“靜待花開時”。再過一炷香,這些花就得提前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