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策看著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這還真是巧了。眼前這位不是別人,正是八年前他在青州府街頭教訓過的那個紈絝子弟,青州府同知家的公子。當時這小子當街調戲民女,被他一巴掌打掉了兩顆牙,哭爹喊娘地跑了。沒想到這都八年了,牙還是豁的,看樣子當初那一巴掌打得夠狠。
“這不是青州府同知家的公子嗎?”林策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笑意。
那黃袍公子像是被這句話觸發了什麼記憶深處的恐懼,腿一軟,往前踉蹌了一步,雙手抱住了林策的大腿,聲音帶著哭腔:“大哥!大哥我這次可沒欺男霸女啊!我就是來住個店!你可不能打我啊!不能再打我啊!”
一把鼻涕一把淚,場面極其難看。身後的幾個家僕面面相覷,掌櫃的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蹦出來,這位爺剛才還飛揚跋扈地喊著要最好的上房,怎麼一轉眼就趴地上抱人大腿了。
林策被他這反應弄得哭笑不得,一腳把他從腿上踢開,力道不重,剛好讓他鬆開手:“行了,我又沒說要打你。起來說話。”
宇文昊被他這一腳踢得在地上滾了半圈,聽到不打他,立刻嬉皮笑臉地爬了起來,拍了拍黃綢袍上的灰。那表情轉換之快,讓旁邊的掌櫃和夥計都看呆了。
林策看著他這副混不吝的模樣,問道:“你小子不在青州城待著,怎麼也往皇城跑了?”
宇文昊嬉笑著湊上前:“大哥,這次小弟來皇城,是替我父親提前來探探路的。”
“探路?探什麼路?”
宇文昊挺了挺胸,傲氣剛冒上來,又想起面前這人是誰,趕緊往回收了收:“大哥,小弟叫宇文昊,家父宇文輸。這些年家父政績卓著,先是從青州府同知升任青州知州,後來又調任雍州任知府,一個月後更是要進京上任了。”他說到這裡,臉上壓抑不住地浮起得意之色,“家父此番是升任戶部侍郎,正三品。所以父親這才讓小弟先來皇城,找找安頓的落腳之地。”
林策聽完,眉頭微微挑了一下。八年時間,從從五品的同知爬到了正三品的戶部侍郎,連跨五級,這宇文輸也是個厲害角色。當初在青州府不過是個跟在知府後麵點頭哈腰的地方官,如今搖身一變已經快入主六部核心了。這八年宇文昊樣子沒怎麼變,但察言觀色的本事倒學到了不少。
宇文昊見林策不說話,腦子裡已經把剛才進門時的場景過了一遍。掌櫃的對林策那副敷衍的態度,還有轉頭就把上房塞給自己的殷勤勁兒,他頸後一涼,後背汗毛都豎起來了。死老頭,你不想開店了也別拖我下水。這麼一想,他轉頭看向掌櫃,那掌櫃的臉已經白得沒了血色。林策還沒開口,宇文昊已經一個箭步上去,掄起巴掌結結實實地扇在掌櫃臉上。
“老小子,不想開店了是吧?敢這麼怠慢我大哥!”掌櫃被打得一個踉蹌,還沒站穩,宇文昊又補了一腳,“知道我大哥是誰嗎你就敢狗眼看人低?”
掌櫃被踹得撞在櫃檯上,連聲慘叫。幾個夥計縮在牆角,沒一個敢上前。
這時候後堂的門簾被人一把撩開,一個丫鬟模樣的小姑娘衝了出來,脆生生地喊道:“住手!誰讓你亂打人的!”她轉頭對著旁邊的店小二,“來福,你怎麼不攔著?還不快去報官!”
來福目睹了全程,知道是自家掌櫃有錯在先,再看看這位黃袍公子哥的做派,哪裡是他惹得起的主。他縮著脖子站在原地,一臉為難地看著那丫鬟,腳下釘死了不敢挪半步。
丫鬟見自己的話沒人聽,氣得跺了下腳,轉身往內院跑去。不多時,院中出來了一位小姐模樣的人,面容清麗,眉眼間卻不帶半分柔弱,反而透著一股精明幹練。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窄袖長裙,腰間束著一條銀色絲絛,長髮只用一根玉簪鬆鬆挽起,整個人站在那裡便是一副當家作主的模樣。
掌櫃看到她,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撲過去:“少東家,少東家,快救我啊!我快被打死了!”
少女沒有看掌櫃,只是淡淡掃了一眼他那張被扇得紅腫的臉,目光便徑直越過去,掃視了一圈後落在了林策身上。她的聲音清秀悅耳,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強勢:“還請公子讓人住手,再打下去可要出了人命。”
林策看了宇文昊一眼。宇文昊心領神會,立刻收手退到一旁,那模樣乖巧得和剛才打人時的囂張判若兩人。掌櫃的看似被打得很慘,但其實宇文昊也沒使多大勁,巴掌全拍在臉上,傷害不大,侮辱性極強罷了。掌櫃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張臉已經腫得跟豬頭似的。
那小姐鬆了口氣,對著林策微微一福:“多謝公子手下留情。只是不知我的掌櫃做了什麼錯事,竟讓公子這般動怒?”
一番說詞看似客氣,前面聽著像是替林策說話,最後那句反問卻帶著利刃般直擊要害。
林策聞言淡然一笑:“你可以問問你的夥計,看看是誰有錯在先。”
少女目光一轉,落在旁邊縮著脖子的來福身上。來福被她這一看,哪裡還敢隱瞞,立刻跟倒豆子一般將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從林策進門要上房,到掌櫃看他穿得樸素便推說沒有,再到黃袍公子一來掌櫃便殷勤相迎,連林策擋在樓梯口時掌櫃那番變臉說辭都學得一字不差。
少女聽完,臉色鐵青。她轉過身,對著那掌櫃冷冷道:“李掌櫃,我們家對你可不薄。你就是這樣回報我們的?從現在開始,你不用來了。”說完轉向旁邊的丫鬟,“青花,立刻給李掌櫃結賬,讓他馬上離開。”
李掌櫃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但對上少女那張冷若冰霜的臉,終究把話全嚥了回去。他在這位少東家手底下做了好幾年,深知她的性子,定了的事從不收回。再多糾纏也是自取其辱。他捂著腫得老高的腮幫子,灰溜溜地跟著青花往後堂走去,背影佝僂得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少女這才重新轉向林策,臉上的冷色已然褪去,換上了一副招牌式的歉意微笑:“讓公子看笑話了。今日君悅客棧招待不周,為表歉意,公子在此的花銷一概免了,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她說完朝旁邊的夥計招了招手,“來福,帶這位公子去天字一號房。”
來福連忙應了一聲,一溜小跑上了樓梯去收拾房間。宇文昊站在旁邊,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看了看林策的臉色,硬是把那句“那是我的房間”嚥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