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策出了坊市,已是天黑。主街兩側的燈籠次第亮起,將青石板路面染成暖紅,行人已稀。
他往客棧方向走,拐過一個街角,腳步忽然頓住。幾股陰冷的神念正從不同方向掃過來,毫無顧忌地掠過街道兩側緊閉的店鋪門窗和空曠的巷口,質地黏膩,帶著一種讓人汗毛倒豎的寒意,和右護法當初在飛來峰上釋放的神念如出一轍。血靈教的人。林策在心裡翻了個個。血靈教不是被全域追殺麼,怎麼還敢大搖大擺出現在皇城?
他不動聲色地掐起隱道訣,將自身氣息壓到最低,身形無聲融入了街邊一處屋簷下的陰影。神念順著那些陰冷波動的來路反向探去,很快便鎖定了對方的位置,六個人,分散在客棧周邊,四個方位卡得嚴絲合縫。
目標居然就在他所住的客棧。林策心頭一緊。難道他們查到了右護法的死和自己有關?他壓下翻湧的念頭,繼續觀察。六個人沒有立刻動手,像一群等待獵物的野狼,安靜地伏在各自的暗處。林策也不動。
等到了半夜。子時的更聲剛敲過,六個人同時動了。他們的目標是三樓最深處,最角落的那間上房。林策眉頭鬆了一下,又再次皺緊。那間房,是昨日他不小心探查過的那個姑娘的房間。這幾個血靈教的人是衝她來的。
他還沒想好要不要出手,五道身影已經撞破了那間上房的窗戶。房間外圍佈設的防護陣法結構簡陋,節點稀疏,在五個煉氣高階修士的合力一擊下像紙糊一般碎裂開來,靈光碎片濺了一地。緊接著便是兵刃碰撞聲、女子呵斥聲、術法爆裂聲。片刻之後,一道紅色身影撞破窗欞掠了出來,面蒙輕紗,腳尖在屋脊上一點,飄落到街上,正好落在離林策藏身處不過百餘步的地方。
月光下,面紗上方露出的那雙眼睛清冷而鎮定,一身紅衣在夜色中格外醒目。林策看清那道身影時,心跳猛漏了一拍。腦子裡的畫面又開始往外冒,水汽,花瓣,烏黑的髮絲貼在白皙的後頸。他狠狠甩了一下頭,強行把那些畫面壓下去,目光重新聚焦到街面上。不對。他的定力什麼時候差到這個地步了?這念頭一閃而過,來不及細想。除了剛才那五人,還有第六人已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聖女的左側,就在她視線死角的位置。
五人合圍過來,其中一人陰惻惻開口:“聖女,你要麼乖乖束手就擒,要麼我們只能辣手摧花了。教主可是很想你了。”
面紗下的臉頰微不可察地白了一下,隨即冷哼一聲,聲音清脆,沒有半分怯意:“哪來的那麼多廢話,要戰便戰。”
五人不再多言,同時欺身而上。這五人雖只有煉氣八九層的修為,但配合極為默契。聖女雖是大圓滿的修為,靈力比其中任何一人都高出一截,但每當她全力逼退一面的攻勢,另外兩個方向的合擊便如影隨形地跟上。她的劍在月光下翻飛,劍光如銀練般縱橫交錯,將正面兩人逼退的一瞬,左側兩道裹著血光的刀芒又從兩側劈到,她抽身倒掠,劍尖在街面青石板上劃出一連串火星,堪堪接下了這一輪合擊。
一時間街道上劍光刀芒縱橫交錯,術法餘波將沿街四五家商鋪的門窗和招牌轟得七零八落。說起來繁瑣,其實不過盞茶工夫。五人久攻不下,都開始焦躁。領頭修士低喝一句暗語,五人同時後退半步,齊齊催動壓箱底的功法。五柄靈劍上的血光暴漲,五道劍光在半空中如血蛇般交錯盤旋,最後化作一道比之前粗了數倍的暗紅色劍幕,碾過之處空氣都被抽得發出爆裂般的尖嘯。
聖女面紗被劍氣緊緊壓在臉上,不退,運轉周身靈力,長劍在身前畫了一道弧,劍尖上綻出一道月白色劍芒,迎著那道劍幕正面撞了過去。
轟的一聲巨響,青石板路面炸開一個淺坑。就在兩股力量碰撞到最激烈、聖女的靈力全部被牽扯在正面硬撼的那一剎那,第六人動了。從側面屋簷下的陰影中無聲站起,手裡多了一把漆黑的長弓。彎弓搭箭,一氣呵成。箭頭上覆蓋著一層暗紅色的血光,弓弦還在震顫,利箭已經破空而至。
面紗下的聖女聽到弓弦聲時猛然回頭,瞳孔在月光下瞬間放大。她感應到了那道利箭的軌跡,但被前面五人死死纏住,劍根本抽不回來,護體靈力也已被那一擊轟得搖搖欲墜。
利箭破空,嘯聲尖銳。一道身影毫無徵兆地擋在她面前。那人背對著她,身形挺拔,穿著一套她從未見過的奇怪短裝,不是綢緞,不是棉布,而是某種啞光的藏青色料子,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質感。袖口收緊,褲腿筆直,衣領高高豎著,遮住了大半脖頸。臉上隨意蒙了塊面巾,只露出眉眼。頭髮極短,一根一根立在頭頂,和周圍雕樑畫棟的街景格格不入。更讓姜雪璃驚異的是,這人周身氣息收斂得滴水不漏,神念掃過去空空蕩蕩,像站在那裡的是一個沒有修為的凡人,可她明明看到這人硬接了那一箭。隱道訣運轉之下,連修為帶氣息全部壓住,就算此刻有人用神念穿透面巾記住了他的五官,下次換了裝束也絕認不出是同一個人。
林策拔出長刀,刀身墨黑,鋒刃上流轉著一層極淡的金色靈光。他沒有側身,沒有格擋,只是簡簡單單地一刀劈下。刀鋒正中箭頭,那道裹著血光的利箭從箭尖到箭尾被整整齊齊地劈成兩半,分開的箭身從他身體兩側掠過,釘入身後的青石板,箭尾兀自震顫不休,箭頭上覆蓋的血光掙扎著閃了兩下,滅了。
他側頭看了聖女一眼,面巾上方那雙眼睛平靜得沒有半分波瀾:“退後。”
姜雪璃往後退了幾步,讓出交戰的空間,卻沒有趁機離開。方才這人硬接一箭的身手她看在眼裡,但對方有六個人,她不可能丟下救命恩人獨自逃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