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策沿著南疆邊緣飛了整整十一天。從同安府以北的廢棄礦道一路往南,穿過青州邊境層層疊疊的密林,越過南疆深處瘴氣瀰漫的沼澤,腳下的植被從灰綠色的灌木逐漸變成了棕櫚和芭蕉,空氣中的溼度也越來越重,帶著一股鹹澀的海腥味。當他終於看到地平線上那片無邊無際的蔚藍時,整個人已經在空中飛了將近半個月。
千帆島的位置在地圖上標註得並不精確,厲絕只畫了一個大致的方位,大周最南端的海岸線往南,越過一片被稱為“黑潮海峽”的海域。林策在海邊一座廢棄的漁村裡落了腳,用神念掃了一圈,發現這漁村早已人去樓空,但從村口那幾艘倒扣在沙灘上的破漁船和岸邊半塌的碼頭來看,這裡曾經是出海的重要渡口。他在漁村外找到了一塊被海風侵蝕得幾乎看不清字跡的石碑,上面刻著“南渡口”三個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千帆島,南向一千二百里。
一千二百里。以他目前的遁速,跨越這片海域只需要一天。但當他飛到黑潮海峽上空時,他見到了人生中第一隻妖獸,也終於明白為什麼厲絕的地圖上會在這片海域標註一個猩紅的骷髏記號。
海面之下,有一股極其龐大的妖氣?沒錯是妖氣,就算林策之前沒見過妖獸,應該不知道妖氣是何物,但當他見到這個在深海數百丈中緩緩游弋妖獸時他完全體會到妖氣這個詞的威力,粗略估算其擁有著金丹期中期的實力,但看這體型恐怕人類金丹後期都拿不下它。
只見這妖獸的體型之巨遠超他見過的任何生物,藍星的鯨魚和它比起來,簡直像是大象腳邊的一隻老鼠。海里的妖獸並沒有因為林策從海面上空掠過而暴起攻擊,只是像一條沉睡的巨蟒般緩緩翻了個身,海面上便憑空湧起了數道十餘丈高的巨浪,白色的浪頭拍在礁石上,震得整片海岸線都在微微顫抖。
林策將遁光壓到最低,幾乎是貼著海面飛過了整片海峽。直到飛出數十里之後,那股令人窒息的妖氣才漸漸消失在身後的海風中。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看似平靜的海面,終於理解了厲絕留下的那行小字的含義。
兩天後,他的視線盡頭出現了一座島嶼。
與其說是島,不如說是一座從海床上直接隆起的巨城。島嶼四周的天然礁石被人工雕琢成了高達數十丈的城牆,城牆通體由灰白色的珊瑚巖砌成,每一塊都巨大得像是被巨人搬來的。城牆頂端每隔一段距離便立著一座箭塔,箭塔上懸掛的旗幟不是大周任何一國的旗號,而是數十面他從未見過的各色旗幡,在海風中獵獵作響。城牆外圍,一道淡青色的防禦光罩從海面上升起,將整座島嶼籠罩在內,那是一座巨型護城大陣,光罩上流轉的陣紋複雜程度遠超他之前破解過的任何一座陣法。
而在島嶼的南面和東面,各有一座巨型碼頭從城牆腳下延伸入海。碼頭的規模讓林策看得眼皮直跳,每一座碼頭都能同時停靠數十艘百丈鉅艦,此刻兩座碼頭上已經泊滿了各色船隻,有落日域風格的木製帆船,也有一些他從未見過的、通體由金屬鑄造的艦船。但那些金屬艦船大多隻有數十丈長,和傳說中真正的域外鉅艦相比,只能算是小一號的護衛艦。
真正的域外巨型艦船,此刻正停泊在碼頭的最深處。那是兩艘通體漆黑的鉅艦,船身長達百丈,船首刻著猙獰的龍頭浮雕,龍口中銜著一顆巨大的靈石核心,即便隔著防禦光罩都能感受到那顆核心散發出的龐大靈力。艦船兩側密佈著陣紋,每一道陣紋都在緩緩流轉著暗金色的光芒,那是林策在落日域從未見過的陣法風格,陣紋的走勢更加剛猛凌厲,與落日域常見的溫和陣紋截然不同。
林策在碼頭上空盤旋了一圈,然後降下遁光,落在城門外的入島通道前。城門口設有關卡,幾個穿著統一制式軟甲的修士正在盤查入城者。他們的軟甲樣式和大周修真界常見的道袍完全不同,短打勁裝,袖口收緊,胸口處嵌著一面刻有島嶼圖案的銅徽,腰間的儲物袋也比落日域常見的樣式更加精巧。領頭的是個築基中期的修士,見林策從空中落下,只是抬眼掃了一下他的修為,確認是築基中期之後,連問都沒多問,只是遞過來一面刻著“千帆”二字的臨時通行令牌,語氣公事公辦:“臨時令牌,每枚100靈石,有效期一個月。到期前到城主府續期,逾期每日罰靈石十枚。島上禁止私鬥,違者格殺勿論。”
林策交了靈石接過令牌,翻看了一眼,令牌上刻著的陣紋和城牆上的護城大陣隱隱呼應,顯然是一枚帶有追蹤功能的臨時陣鑰。他點了點頭,將令牌掛在腰間,跨進了城門。
入城的瞬間,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不是沒見過大場面。他見過大周皇城的繁華,見過聚靈坊的熱鬧。但那些都是落日域的風格,雕樑畫棟,飛簷翹角,青石板路,木質樓閣。而此刻眼前的這座城池,完全是另一個世界。
主街極寬,足有十餘丈,街道兩側的建築風格之混雜,讓他一時不知道該往哪看。左手邊是一座三層高的木樓,飛簷翹角,朱欄玉砌,和皇城的酒樓沒什麼兩樣,門口掛著“大周靈膳坊”的牌匾,匾額上的字跡是端端正正的顏體。右手邊卻緊挨著一座通體由白色巨石砌成的殿宇,殿頂不是飛簷,而是巨大的穹頂,穹頂上鑲嵌著各色琉璃,在陽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斑。殿門口立著兩根粗大的石柱,柱身上刻滿了林策從未見過的符文,符文的筆畫比落日域的陣紋更加簡約,卻透著一股極其古老的厚重感。
再往前走幾步,街角處是一座通體赤紅色的磚樓,樓頂修著鋸齒狀的垛口,窗欞是狹窄的拱形,和蒼梧宗藏經閣裡那本《九州風物誌》裡描繪的西疆建築如出一轍。而在它的隔壁,卻緊挨著一座完全由竹子和藤蔓編織而成的吊腳樓,樓體懸在半空中,幾根粗大的墨綠色藤蔓從樓底垂下,還在緩緩蠕動,那是活著的植物。吊腳樓的陽臺上站著一個身著翠綠長裙的女修,耳側彆著一朵碗口大的白色花朵,花朵的花瓣還在微微顫動,像是剛摘下來不久。








